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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体续章-云天明传

时间:2024-03-15 09:3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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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天明:难道这里就是地狱的样子吗?

三体医生:云天明先生,这里是三体舰队,您并没有死亡,我们赋予了您新的身体。

三体的科学水平很高,云天明没有感觉到任何不适,他的记忆还停留在上手术台前的那一刻。听到三体医生的话,云天明的脑子开始缓慢运转起来。他没有去想自己现在在哪里,也没有想自己为什么活过来,更没有想过自身的安危问题。

他的脑袋惯性的延续大脑被摘除之前的思维活动。他想起了自己的姐姐,眼神不禁黯淡了一些。他又想起了那个用草做饮料的同学,那个同学给了他一笔钱。

然后他想到了自己用那笔钱买了一颗星星,他的心跳突然间加速了,身边传来了仪器的报警声和医生慌乱问询声。

很自然的,他想到了程心,刚刚加速跳动的心脏骤然间放缓,连呼吸都屏住了,云天明的身体也变得紧绷了起来,身边仪器发出了更尖锐的报警声,而医生的问询声也更急迫了,但是云天明丝毫没有理会。

紧接着,他的思绪又飘到了候选人大会上,在那里,他说自己不欠任何人的,他对全人类没有责任。

在这之后,他想到了自己被推向了冰冷的的手术台。他记得自己在上手术台前,没有丝毫的恐惧,他万念俱灰,对世界没有任何留念。但是,在进手术室的时候,他却陡然感觉到了无尽的恐惧,因为他突然发现,自己并非是走向死亡,而是将要走向一个无尽黑暗的深空,那里没有时间没有距离,只有无尽的黑暗和寂静。他怕了,他想拒绝这个手术,不过就在他恐惧到顶点的时候,意识突然就停止了。

云天明所在的特护房间已经乱成了一团,因为云天明的生命特征出现了太多预期之外的变化,三体医生们是第一次复活外星生物,显然没有处理这种特殊情况的经验,这里站着的都是三体舰队中最优秀的医生,但他们对于现在的情况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复活云天明是元首下达的命令,元首要求他们在最短的时间内复活云天明,从他们截获云天明的大脑到现在,不过三年多的时间,在有限的时间内,他们已经做到最好了。

云天明的瞳孔骤然收缩,全身紧绷到了极点。他实在是太恐惧了,他已经意识到了自己在什么地方。他也曾认真的想过阶梯计划,那个时候他只是觉得可笑,他从未担心过自己会真的被三体世界所截获,不过这并不妨碍自己想象假设被三体截获后会发生什么?如果自己被三体截获,那么他将成为一个被圈养的小白鼠——一个痛了还叫不出来的小白鼠。

那个时候他觉得相比于成为三体的实验品,死亡也不是那么不能接受。不过他明白,这种担心是多余的,被三体世界截获的可能微乎其微。但是,很显然,最坏的情况出现了。

伴随着恐惧,云天明开始小心翼翼的打量着周围的一切,他看到了周围有十几个没有五官的人行生物,这些生物怎么看都不协调,用地球的审美来看,他们的身体就像拼凑的一样,异样的生物体让他的恐惧更增添了几分。他缓缓的转过头,又看到了一些类似仪器的设备,这些设备和生物体一样,就像杂乱拼凑在一起,毫无美感,在地球上,这样的设备都不可能运行起来,但是很明显,这些仪器正在运行,而且他确信这些设备就是为他准备的。一想到这里,云天明蹭的一下就跳了起来,毫不犹豫的朝着最近能接触到的墙面撞了上去,此时此刻,他觉得死才是最幸福的事情。不过当他的头碰到墙面的时候,柔软的墙面让云天明立刻意识到,对自己来说,死亡可能都是一种奢望。

在他通过“阶梯计划”的筛选之后,PIA曾经测算过他在理想状态下被截获的几率,测算的结果只有不到1%。 PIA考虑了两种截获方式,并建立了相应的模型。第一种截获方式是交汇速度截获,这是在三体舰队不减速的情况下进行截获操作,这种截获方式成功的概率不到0.1%;第二种截获方式是相对速度截获,这种截获方式要求三体飞船先在云天明大脑所在的太阳帆航线上等待,然后再逐渐加速到和太阳帆一致的速度,使得三体飞船和太阳帆处在相对静止的状态,在地球上,飞机空中加油就是这个原理。这种截获方式非常理想,但即使如此,成功截获云天明大脑的概率也不到1%,因为这涉及到飞船的减速、转向、加速、休整等一系列操作,在复杂的太空环境中,任何一种多余的操作都意味着巨大的风险。PIA相关人员大多认为三体世界会采取第一种截获方式,因为他们并不认为地球人的大脑值得三体世界付出那么大的代价,采取第二种截获方式,不值得。

而且,PIA还告知云天明,根据测算,他的航天器和三体舰队交汇的时间将在200年后。

此时,云天明并不知道,搭载他大脑的太阳帆一开始就偏航了,PIA的测算模型并没有考虑过这种情况,实际上,三体世界截获他大脑的代价比他想象的要大的多。

三体舰队在获悉搭载他大脑的航天器偏航后,就立刻安排了20艘战舰,组建了一个由最顶尖的基因科学组、脑科专家组、临床医学组、内科医学组、高级护理团队等组成的庞大科学团队前去接应云天明的大脑,并且三体旗舰也在同行之列。

虽然这一切云天明并不知情,不过这并不妨碍云天明知道一个事实,三体世界为了获得他的大脑,付出了不小的代价,所以三体人怎么会让他轻易的死去呢?就算他咬舌自尽也是徒劳,三体的医生依然能让他复活,徒增痛苦罢了。云天明知道,现在的他,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对于云天明撞墙的举动,三体的医生却没有表现出任何紧张,仿佛他们早已预测到云天明会有这样极端的行为。他们没有靠近情绪失常的云天明,而是保持了一段距离。三体的医生很激动,云天明能够自由行动且表现出恐惧的情绪,表明他们的努力成功了,他们成功将一个异世界的生物复活了,这对于三体世界而言,是从未有过的事情。

云天明眼神警觉的盯着自己正前方的一群三体人,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十多秒,也许有几分钟,其中一个三体人尝试向云天明方向走了两步。恐惧中,时间总是过得很慢,至少从云天明的角度来看,这时间异常的长。

云天明看到三体人朝着他移动,他拼命的往墙边缩着,恨不能整个身体融入到墙里去。三体人走了两步,就停了下来。然后云天明就看到三体人头部类似人眼睛的地方一张一翕,紧接着,整个房间就响起了一道立体的汉语声音,这道声音绵长而轻灵,充满了女性的温情和柔软。

“云天明先生,您好!首先,我代表三体世界欢迎您的到访,三体世界全体人民都对您充满了敬意;其次,我希望您能知道,我们不会伤害您,因为您对我们来说弥足珍贵,我们现有的技术完全可以做到在不伤害您的前提下去研究您;第三,您现在正处于三体第一舰队中,我们正在朝向您的家园,不久的将来,您还可以回家。”

也许是三体医生的声音让云天明因极度恐惧而失去思考能力的大脑产生了一些刺激,云天明那充满恐惧的眼神开始闪现出了丝丝智慧的神采。

“不,我不要回家,我没有家。”云天明颤抖着说道。

“云天明先生,如果您愿意,我们很乐意您把这里当成家。”女性的声音再次响起。

“不,这里不是家,求求你们,让我去死。”云天明跪了下来,祈求的说道。

“云天明先生,您现在可能还无法明白自己对三体世界有多么重要,不过很快您就会明白。请您相信我,在这里,您将会比在地球上更快乐。”

在说“快乐”这个词的时候,充满温情的声音明显停顿了一下,让这温情的话语稍稍变得有些僵硬。云天明敏感的察觉到了这微小的异常,这让他的心揪的更紧了。

“不,我不要快乐。你们要对我做什么?”

察觉到了云天明的反应,跟云天明说话的三体人毫无表情的面部很明显的扭曲了一下,她觉得很疑惑,以她对来自地球资料的研究,地球人应当是很向往快乐的,虽然她并不理解什么是快乐。

“云天明先生,我们不会对您做任何您不想做的事情,对您的研究也不会对您造成任何伤害。在第一舰队中,我们会给予您极大的自由,因为自由的您有助于我们更全面的研究地球人的思维。”

三体人温柔而诚恳的说道。

“云天明先生,我们知道您的疑虑,地球生物对疼痛都有着极度的敏感,我们不会做让您疼痛的事情,我们不会欺骗您。”

在说到“欺骗”这个词的时候,声音又出现了明显的停顿。

随着对话的逐渐加深,云天明紧绷的身体开始慢慢放松,因为他能感觉到三体人暂时并没有伤害他的想法。随着身体的放松,云天明的思维也开始顺畅起来。

这次,云天明丝毫没有在意在“欺骗”这个词上的细微差异。也许是这个词在地球出现的频率太高,也许是云天明根本就不在乎被欺骗,或者说他明白欺骗与否不是他所能决定的。

比起欺骗,云天明明显对“自由”这个词更加在意。

“真的吗?只要你们不把我关在牢笼里做实验,我什么都配合你们。”云天明试探着和三体人交流。

很快,云天明就得到了肯定的回答,这个肯定的回答让云天明身体彻底的放松下来,因为三体人用了征求意见的语气。

“是的,云天明先生。在这里,您是自由的,除了与地球通信,我们不会对您有任何约束,因为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您都将是我们其中的一员,这个时间将比您在地球上待的时间多得多。现在,请问您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助的吗?”三体人问道。

“我需要一个人待一会。”云天明想都没想就立刻说道。这个时候,他太需要一个人的空间了。

“好的,云天明先生,您将不受任何打扰。很荣幸与您交流,这是我们两个文明第一次面对面的接触。如果您有任何需要,可以随时叫我,我叫智子。”

随着三体人退出房间,云天明的思维活动明显变得活跃了一些,他开始认真的观察周围的环境。

云天明首先看到的还是刚才瞥过一眼的设备,这些设备外形看起来非常粗糙,在地球上看来这些都不能称之为设备,因为无论从形状还是构造上看,它们都不符合地球上设备所遵循的对称原理,这种不对称性让云天明的心绪略显烦躁。

不过安静的环境给予了云天明稍许慰藉。他又将视线移到了刚才自己撞墙的地方,白色墙壁坑坑洼洼,虽然和地球上的墙壁看起来差不多,但是却毫无美感可言。云天明视线继续往墙壁周围延伸,整个墙面也不遵循对称原则,看起来非常别扭。

不过整个房间的陈设很简单,虽然看起来杂乱,但却不显得多余,以至于云天明产生了一种极简的感觉。云天明不禁想到了自己在地球上的病房,虽然整齐对称,但整体上却让人感觉到臃肿。

云天明在墙壁的一角坐了下来,现在,他已经没有了恐惧的感觉,他开始思考自己的处境,他现在唯一的想法是去死,但是他唯一能想到的死法是脑死亡,但很很明显他做不到让自己脑死亡。于是思索一番后,他暂时放弃了死亡的想法。

云天明又想到了自己的使命,那个不能称之为使命的使命。他很清楚自己出现在这里是为了什么,自己是地球人的希望之一。但他觉得很可笑,地球人用最卑劣的手段让他处于万劫不复之地,还妄想他为地球服务,这是多么的幼稚和愚蠢,虽然他能理解地球人,他也可以不恨地球人,但他绝无可能帮助地球人。

很快,程心的身影出现在了他的脑海里,让云天明的感到一阵悲凉。他是那么的爱她,他把自己的心全都给了她,还以自己的生命为代价送给了她一颗星星。可她却是阶梯计划的始作俑者,亲手将他送进了深渊。但云天明却无法去恨程心,因为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一厢情愿,他原本也不曾奢求能得到程心的爱。况且,程心她并不是故意的。只是,心就是很痛,很痛,他感觉很不甘心,即使用尽全力,换来的却还是“背叛”。

这种痛苦的感觉让云天明感到一阵胸闷,他努力的甩了甩脑袋,希冀从这种痛苦中解脱出来,但是那个占据他整个心的身影却总也挥之不去。于是他索性不去想了。

他开始将思绪拉扯回来,继续看着房间。虽然这是个房间,但云天明知道,自己身处的不是房间,而是没有时间和距离的无尽深空中。在黑暗的深空里,他是如此的渺小,即使是地球上的沙粒,也比他更有价值。

“在这里,我存在的意义是什么?”云天明自问道。

作为航天发动机系的大学生,云天明曾无数次在地球上思考过这个问题——人类在太空中存在的意义是什么?这个问题不仅他在问,所有向太空瞄过一眼的地球人都问过这个问题。最著名的莫过于费米提出的“费米悖论”,费米曾经仰望星空,自问道,他们在哪里?他们为什么未曾光临地球?

不过,和地球人不同的是,云天明思考这个问题时,他已经知道了“他们在哪?”,而且,他正身在“他们”之中,“他们”正要光临地球。

“地球,地球”。云天明反复在脑海中重复着这两个字,他很想回地球看看。

想到这里,云天明不禁想到汉武帝时,将军李陵受命出兵匈奴,终被匈奴所擒,无奈降敌,全族被诛,就连为他求情的司马迁也受到了宫刑。

云天明心中闪过一丝慌乱,他觉得自己就像李陵。身在三体世界,没有人会相信他仍然心系地球,甚至没有人会认为他是一个地球人,谁会相信一个“俘虏”的忠诚呢?哪怕是他自己,都很难相信自己。他是地球的叛徒,是反人类的罪人,是地球人所不耻的人,身在深空中,这种感觉更加深刻。

突然,一种悲凉的心情犹如井喷般喷薄而出。“我不是被抛弃,我是叛变了。”想到这里,云天明的心中涌现出无尽的悲凉,他放弃了回到地球的念头,毕竟那里没什么值得他留恋的,何况,自己也不一定能撑到那个时候。云天明自己都没发现的是,当他想通了这点后,自已与地球仅剩的那点联系都已经荡然无存。

他现在是个彻彻底底的宇宙流浪者,如无根之木,无水之萍,他自己也很清楚这点。现在的他,活着的目的就是——活着。大概云天明自己都没意识到,现在的他,已经是三体世界与地球世界中,第一个事实上的宇宙新人类,黑暗森林中最渺小最孤单的猎手或者——猎物。

不知道过了多久,阵阵袭来的饥饿感打断了云天明的思绪。

云天明可没想过自己能通过绝食来结束生命,既然死不了,也就没必要遭这份罪了。想到这里,云天明颤动着开了口。

“智子小姐,能给我吃点东西吗?”

几乎是立刻,房间就响起了智子那充满温情的声音。很明显,智子一直在观察云天明的一举一动。

“云天明先生,我们已经为您准备了食物,请稍等。”

不过几分钟的时间,房间外响起了智子敲门的声音,然后她端着托盘走进了房间。

看到托盘上的“食物”,云天明眉头皱了一下。因为托盘上的东西跟他认知中的食物明显不同,倒是跟他认知中的石头差不多。

“很抱歉,云天明先生,因为舰队燃料问题,无法减速,所以我们只能在航线上寻找能够支持您生命系统的能量物体。我们检测过了,这能量块与您所带来的种子化学构成基本类似,主要成分为碳水化合物。”

“谢谢!”听到智子的话,云天明明白,恐怕这食物已经是最好的选择,未来很长时间他可能都要以这能量块为生,所以即使能量块再难吃,他也没得选择。

强忍着不适,云天明在智子的注视下艰难地咽下了能量块。

“云天明先生,请问您是否已经吃饱。”似乎是没看到云天明紧皱的眉头,智子例行问道。

“我吃好了。”云天明说道。

“请问云天明先生,接下来您有何打算。”智子贴心地问道。

云天明感受到智子关切的目光,不由得抬起头看向智子。这一刻,云天明才开始认真地观察三体人。

三体人身体呈现长条形,与人类类似,身高比起地球人略高,身体显得很扭曲但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协调。而且从扭曲的形状中,可以看出他们只有三肢,下肢显得异常粗壮,看起来更像一个吸积盘。在她身上看不到排泄系统和生殖系统,也没有消化系统。整个身体中唯一的孔洞就是头部上两瓣在说话时可见的薄膜,实际上这薄膜似乎也不是孔洞,因为肉眼上看,张开的两瓣膜中间的部分,也是闭合的。

云天明看着智子,有些发愣,他刚刚明显感觉到了来自对方的注视,而且还有一些莫名的信息传递过来,这不像是错觉。

“云天明先生?”也许是看到云天明没有回应,智子又叫了一声云天明。

“智子小姐,我没有打算,全凭你们的安排。”云天明回过神来,既然活着是目的,云天明不介意放低姿态,用残破的命运换痛快的活命。

“既然如此,我建议云天明先生可以先尝试种植您从地球带来的种子,如果成功的话,您就可以获得最佳的营养保障。”智子诚恳的建议道。

“这再好不过了。”云天明木然的答道。

在智子的牵引下,云天明略带忐忑地踏出了那道门。门外,是一个T字型路口,左石是宽广的通道,正对门的则是一条狭长的甬道。和房间中不同的是,门外所有的一切都显得更加的扭曲,显然,房间里的布置是为云天明精心准备过的。

智子带着云天明径直走向甬道,因为三体人只有一条腿,所以走起路来是跳跃式的,在这艘星舰中,云天明感觉重力设置明显小于1G,因为他走路有种轻飘飘的感觉,不过智子在这种重力下的步伐看起来很协调,也许这里的重力参数就是三体世界地面的重力参数。

甬道不长,很快云天明就跟随智子到了一道门前。这道门与周围的景物格格不入,这是一道带着古朴气息的木门,和地球上20世纪80年代中国农村用的木门几无二致,这让云天明产生了一股亲切感。

云天明用手推了推门,吱呀一下,门露出了一条缝,一阵清风迎面而来,这是春风的味道。

“门里面是一个独立的生态,模仿地球上的生态而建的。”智子的声音适时响起。

“专门为我而建的?”随着整个门开启,一整块天地映入云天明那黯淡的瞳孔中,让他的眼中多了些光彩,云天明有些恍惚,还有些感动。

“是的,专门为您而建。”智子带着愉悦的语气回道。

智子肯定的回答,如悦耳的风铃声落入云天明的耳中,让云天明的内心一阵摇曳。这个世界上,云天明第一次感觉到了被关心的滋味,虽然这种关心带着明显的目的,虽然这是在另一个世界。

“我们尝试过种植您带来的种子,但失败了。为了不浪费不多的种子,我们没有做更多的尝试,所以没能在您苏醒的第一时间为您提供地球食物。”智子补充道。

云天明蹲下身,双手触摸地上的黑色土壤,土壤带来的触感给予了云天明极其踏实的感觉。

“这是我们在航线上收集的陨土,再按照地球中国东北黑土地的元素构成进行重新配比而得到的,我们听说中国东北的黑土是地球上最适合种植的土壤。现在,这里的一切都属于您,希望您喜欢。”智子继续向云天明解释。

“我很喜欢这里,在地球上,土地代表一切,谢谢你们送给我的礼物!”云天明感激地说。

“三体世界,土地也代表一切,我们将我们最珍贵的东西送给您,希望能得到您的友谊。”智子郑重地说道。

“为什么对一个放逐之人这么好。”云天明问道。

“因为我们是一个善意的种族。”智子没有丝毫犹豫的说道。

云天明一愣,然后又瞬间明白了。

“地球人也觉得他们满含善意。”云天明自言自语道。

“我们和地球人不一样,您很快就会明白的。”智子笃定的说道。

云天明露出不置可否的表情。

“这是我们三体的语言系统,如果您觉得有必要,可以学习一下,这样以后我们的交流可以更简单,更准确。”智子面前,出现了一个全息投影。

惊诧,疑惑,谔然。语言,是一个文明的符号,是一个种族的灵魂,是一个世界的钥匙。学会了一个文明的语言,那么意味着这个文明将没有任何秘密。云天明不相信三体世界不明白这么简单的道理。

“这是……?”云天明不解的问道。

“在三体世界,没有秘密。我们没必要对您隐瞒,我们也无法对您隐瞒,以后您就会明白。”智子说道。没有过多的解释,智子用手指指了指全息投影。智子的手指很纤细,动作很优雅,即使用地球的审美,也挑不出什么缺点。

云天明不再说什么,转过脸面朝前方的土地。

“我需要种子。”云天明信心满满的说道。他曾经是个地道的农民,对于土地和农作物有着深刻的理解,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将自己的食谱换一换了。

“种子在那里。”智子用她纤细的手指指向了一个方向。

顺着智子的手指,云天明看到不远处有一间石屋,那是陨石做的屋子。

“云天明先生,接下来我就不打扰您了。如果您有任何需要,只要叫我名字即可。”智子说道。

“智子小姐,谢谢您,请您代表我向整个三体世界表达谢意,谢谢你们的优待。”云天明衷心的说道。

“我会的。”

智子说完就退出了生态区,云天明则朝着石屋走去。

很长一段时间,云天明都在打理自己的一方天地。

犁地翻土、播种、施肥,云天明把每种种子都种上了。在这里的日子,云天明最开心的事情就是盯着种子种下去的地方,最痛苦的事情就是啃能量块。

这里土壤肥沃,没有杂草争肥,也没有虫害,更不存在恶劣天气,各种农作物长势都非常好,不到半年的时间,所有农作物都丰收了至少一次,这让云天明获得了极大的满足感。此刻,云天明正对着金黄的麦田,露出了满足的微笑。

这半年的时间,智子除了定时给云天明送能量块,没有对云天明有任何打扰。三体世界也没有对他提出任何要求,这也让云天明安心了不少。

在战舰内的某个地方,云天明满足的微笑神情正显示在房间内全息投影上,智子正站在全息投影前,对着投影发呆。

因为几乎没有面部,三体人没有任何表情,导致三体人很难理解表情的含义。但智子不同,几十年来,她对地球的智子共享来的地球资料进行了深入的研究,虽然她依然看不懂表情,但是却对表情有刻板的印象,她编撰了一个地球人表情图谱,一有时间她就会对照着表情图谱去试图解开地球人表情的秘密。但是,随着她收集的表情图谱越来越多,不仅没能更理解地球人的表情,反而对地球人表情越来越迷惑。

不过,这并不妨碍她对地球表情的热爱。此刻,投影中的表情令她着迷,她觉得云天明此刻的表情是她见过的最美的表情,在云天明的表情中,她看到了希望。希望这个东西,是三体世界从未感受过的,三体人永生都活在绝望中。

不知不觉中,智子感觉自己的身体好像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变化,像是脱水般突然被抽空的感觉,又像是浸水般突然充盈的感觉。

“感觉,感觉。”智子喃喃道。

鬼始神差的,智子缓步离开观察室,朝着云天明的生态区走去。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行为是违规的,但她却不可遏制的想要去亲眼看看那令人着迷的表情。

“云天明先生,您好!”

当云天明准备开始收割小麦的时候,智子的声音响了起来。

云天明转过身,看到摇曳而来的智子。

云天明微笑地迎上了智子的面庞,正迎面而来的智子身形一滞,停在了云天明前方几米的距离。

阳光下的麦田随风浮沉,如金色的波滔般流淌于整个生态区。云天明的眼前,不时流过金色的光影,光影渐渐模糊了他的视线,使他眼中智子的身影也跟着失去了焦距。他看到一圈圈光晕从智子的身后升起,光晕越变越大,直到遮天敝日。在云天明眼中,智子的身影在巨大光晕的映衬下,似乎多了一抹神圣的光彩,让她原本扭曲的形象瞬间高贵起来。

“智子小姐,请问您有什么事吗?”云天明主动打破了这令人有些局促的氛围。

“我没有什么事,就是想来看看您。”智子说道。

云天明稍稍缓解的局促感因为智子的直白而变地更加局促。

“我们去石屋坐坐吧!”云天明伸手,做出了请的姿势。

智子点点头,向石屋走去,云天明跟随着走向石屋。

石屋的客厅陈设非常简洁,只有一个茶盘和两张椅子。云天明示意智子坐下,然后自已在智子对面坐了下来。

云天明没有开口说话,自顾自地烧水洗茶泡茶,然后将一杯茶送到智子面前。

“这茶,是什么味道。”智子看着飘散着热气的茶问道。

“苦涩、绵长。”云天明答道。

“绵长?这似乎不是一种味道吧。”智子问道。

“味道,对地球人来说,是一种感觉。这绵长的感觉源于茶中的苦涩,是灵魂才能感知到的味道。”云天明说道。

“感觉~”智子在说“感觉”二字时,带着很长的余音。“什么是感觉?”

“感觉就是一种感觉,无法言说。我给您讲个故事吧!”云天明说道。

智子点点头。

在古老的中国,有两个哲学家,惠子和庄子,他们是一对好朋友。有一天,惠子去找庄子,看到庄子正在看鱼。

惠子问:“鱼有什么好看的。”

庄子说:“我很羡慕这些鱼,自由自在,无忧无虑,它们一定过的很快乐。”。

惠子故意挖苦道:“你又不是鱼,怎么懂鱼的快乐?”。

庄子微微一笑,说道:“你又不是我,怎么知道我不懂鱼的快乐?”。

惠子哑然。

讲完故事,云天明端起茶,眼神飘向了窗外的麦田。

智子默然良久。问道:“鱼快乐吗?”

云天明摇摇头。

“可是我感觉鱼快乐。”智子刚说完,身体微微一颤,然后缓缓起身。

“云天明先生,我明白了,非常感谢您,期待下次听您讲故事。”

“智子小姐,很荣幸为您解惑。”云天明微微欠身。

智子亦微微欠身,然后走出了石屋,离开之前,她又望了望金色的麦田。

“观察员,你对于自己非法接触云天明有什么需要解释的吗?”

一个不规则的金属大厅里,参差不齐地挤满了三体人,智子正处于类似于审判席的位置。而在智子正前方的高位上,立着一位身材高大三体人。此时,高位上高大的三体人正在发问。

“没有,舰长。”智子说道。

“你为什么在明知违法的情况下去接解云天明。”舰长问道。

“在舰队中,我一直从事地球人的研究。但是,几十年来,我对人类的表情研究没有任何进展。今天,云天明的表情让我有所触动,我仿佛找到了了解人类感情的入口,所以我去了。”智子说道。

“很好,对人类表情的研究成果是我们所需要的。你的违规,可以被宽恕。那么这次接触,你的研究有进展了吗?”舰长问道。

“没有。”

“那你在接触的过程中获得了什么。”

“感觉。”

“感觉是什么?”

“我给你们讲个故事吧!”

“故事?”

没有理会舰长的不解,智子开始讲述云天明讲的那个故事。

故事讲完,整个审判厅短暂的安静下来。

“这个故事有什么含义?”舰长打破了安静。

“包含了我全部的感觉。”

“感觉是什么?”舰长迷惑的问道。

“感觉是,我可以和你想的不一样。”智子平静的说道。

“什么?”舰长整个身子剧烈颤抖着。

“烧死他,烧死他。”整个审判厅都沸腾起来了,所有的三体人身体都颤抖起来。

舰长示意所有三体人安静下来。然后走下高台,颤抖着来到智子面前。

“观察员,我有必要向你重申一下,三体世界个体思想是极度危险的,是宪法所禁止的,这是所有三体人的共识,你是否考虑收回刚才所说的话。”舰长控制住身上的颤抖说道。

“不,我需要有自己的思想。”智子平静地说道。

“烧死他,烧死他。”人群再次沸腾起来。

地球历1600年,因为勇敢的宣扬哥白尼“日心说”,乔尔丹诺·布鲁诺被宗教裁判所的神职人员烧死在了罗马鲜花广场。那个年代,“地心说”是支撑神学的基础,而神学则是那个时代大多数人的信仰。毫无疑问,宣扬“日心说”的布鲁诺是那个时代的“异端”。信仰是支撑人们活下去的精神依托,是构建精神大厦的地基。信仰的崩塌,亦是精神世界的崩塌。

在三体世界,“集体”是信仰。在三颗恒星的恶劣生存环境下,是“集体”这种社会形态给予了他们生生不息的机会。

“烧了。”舰长说道。

“我坚信,远方那个世界不会给我们带来希望,能给我们带来希望的是‘自我’。”

智子环顾四周,朝着沸腾的人群说道。智子的话很快就淹没在了沸腾中。

“烧死他,烧死他。”

没有人发现,大厅里的沸腾相比之前减弱了几丝。

“等一下。”

突然,一个全息投影出现在了审判大厅,全息投影中是一个威严的身影,投影中的身影慢慢走向智子。

“你背叛了三体世界。”这个身影开口了。

“元首。”舰长看到这个身影,立即行了一个军礼。

元首向舰长示意了一下,随后面向智子。

智子没有躲避,直直的面对着元首。

“我没有背叛三体世界,我希望三体世界拥有更好的未来。”

“你背叛了三体社会。”元首继续说道。

“我没有背叛三体社会,社会总是要发展的,我希望未来三体社会能够少一点绝望,多一点希望。”

“你背叛了我。”

智子没有再回答,而是静静的面对着元首。

“你违背了我的命令。”元首的语气异常的平淡,没有表达出任何的情绪。

“我需要你的解释。”元首继续说道。

“我喜欢和云天明待在一起的感觉。”智子说道。

“很好!”

元首停顿了一下。

“从现在开始,你将作为三体世界对地球世界唯一的监听员,直到我们接管地球。”

在场所有三体人都安静了下来,没有人疑惑,没有不同的声音,因为他是元首。随着审判的落幕,人群很快散去。

“将军,咱们议政室见。”元首说完,投影消失。

舰长朝向智子,停顿了一下,说道:“送他到联络室,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她出联络室一步。”说完,就朝议政室走去。

在所有人离开后,两个卫兵出现,将智子带离审判厅。

地球危机纪元120年。

三体星上,科学执政官对质子传回来的云天明大脑数据进行分析。

他的主要工作是通过对地球人大脑的研究,找到地球人为何天生拥有如此完美的隐藏基因。如果能够破解地球人封闭的思维,那么三体就再也不用害怕地球人了。

是的,在三体人看来,封闭的思维,是最完美的隐藏基因。近几十年来,通过质子,他对三体星系周围几十光年内的宜居星球进行了探查,成功发现了不少文明痕迹,虽然发现的文明都已经消亡,但是并不妨碍他对这些文明进行研究。他发现这些文明都有一个特征,那就是思维活动均是在三维层面展开,对于他而言,这并不奇怪,因为三体的人的思维活动,也是在三维层面展开,这意味着,所有被发现的文明在三维层面都没有隐藏基因。但是,地球人的大脑虽然是呈现三维特征,但其思维活动却完全不符合三维特征,这一度让科学执政官很费解。

现在,云天明的大脑所有细节的投影正摆在执政官面前。

“真漂亮。”虽然科学执政官早已无数次看过地球人的大脑,但如此详细的探查还是第一次,他不由的赞叹了一声。

“执行大脑苏醒程序。”

“收到!执行大脑苏醒程序。”三体远征舰队一艘战舰上,云天明的大脑前,一位操作员说道。

“活性液准备就绪”

“模拟视觉设备准备就绪”

“模拟行为设备准备就绪”

“对接程序已准备就绪,请问是否允许对接。”

“对接。”科学执政官发出命令。

“执行对接程序。”

“活性液已注入”

“模拟视觉设备已对接”

“模拟行为设备已对接”

“对接成功。”操作员如释重负的说道,虽然已经模拟了无数次,但这毕竟是他第一次苏醒一个异世界的大脑。

“很好。执行调试流程。”科学执政官说道。

“视觉设备启动,无思维成像显示”

“视觉设备二次启动,无思维成像显示”

“视觉设备三次启动,无思维成像显示……”

“视觉设备调试失败”

“行为设备启动,行为能力正常,行为设备调试成功”

“改用四维视觉设备。”科学执政官早就有过心理准备,因为他早已知道地球人的思维活动不会在三维中展开。

“启动四维视觉设备,无思维成像显示”

“视觉设备二次启动,无思维成像显示”

“视觉设备三次启动,无思维成像显示……”

“视觉设备调试失败”

很明显,地球人的思维活动也不会在四维展开。

虽然三体人的思维只能在三维展开,但是这并不妨碍他们对其它维度的理解。就像虽然无法制造光速飞行器,但是却可以通过对撞机将粒子加速到光速。三体人很早就学会了使用维度工具。

“改用五维视觉设备。”

“视觉设备调试失败”

“六维设备”

“视觉设备调试失败”

“七维设备”

“视觉设备调试失败”

“八维设备”

“视觉设备调试失败”

“九维设备”

“视觉设备调试失败”

“十维设备”

“视觉设备调试失败”

每升一个维度,科学执政官内心的骇然就增加一分,直到维度增加到十,此时执政官已经跌坐在了地上。眼前的大脑,再也不“漂亮”了,而是一个让他极度恐惧的东西。这个东西,在十维层次都能隐藏思维活动,这意味着,三体人永远无法探寻其中的秘密。

三体舰队议政厅。

“尊敬的元首。”进入议政厅,舰长恭敬地朝向元首。

元首摆摆手,说道:“将军,我有必要将这个信息共享给你。”

突然像想起了什么,元首停住了话语,然后朝另一个方向说到:“本次会谈不必记录。”

“收到,本次会谈将不会录入舰队航行日志。”话说完,议政室中所有智能设备全部自动关闭,三体元首投影由质子三维展开形成,不受影响。

舰长明显有些错愕。在没有收到地球信息之前,三体世界是没有隐瞒这种行为的,即使是现在,在三体世界能够掌握隐瞒这种手段的人也是屈指可数。在三体世界使用隐瞒手段,是一种禁忌。不过元首自然是可以使用隐瞒手段,但即使是元首,也不会随意隐瞒,一旦他使用隐瞒手段,也就意味着他将要说的话是三体最高机密。想到此处,舰长不禁严肃了几分。

“将军,以下的信息共享十分重要,这直接关系到你将采取何种方式接管地球。”元首说道。

“明白,元首。”

“通过你传回来的云天明脑部数据,以及他苏醒后的行为数据,我们确认了一个猜想。”元首说道。

元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犹豫着什么。

舰长静静的站立着,并没有打断元首的沉默。

“云天明的大脑在十维层面隐藏思维活动。”

舰长并没有说话。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元首传出的思维画面淡淡的波动着。

“云天明是超越十维的存在,他属于高维文明,而且是超高维文明。”舰长震惊的回答道。

“是的,不仅云天明,所有地球人都是,地球是神级文明。这很好的解释了我们之前的疑惑,地球文明思维活动为什么不在三维展开。”元首自说自话。

“为什么他们不会隐藏自己,他们主动曝光自己。”舰长疑惑的问道。

“还有,如果是神级文明,那为什么他们生活在三维空间。”舰长继续提出疑问。

在三体世界,思维是公开的,如果一个人想要了解对方的想法,根本不需要对方同意,只需要直接读取对方的想法就行,而读取的方式就是问问题。很显然,作为元首的下级,舰长是无权读取元首的想法的。此时,舰长的越级行为展现了他内心强烈的疑惑。

元首并没有在舰长越级这件事上有任何纠缠。

“我只能做有限的猜测,四维世界都不是我们能够窥探的,何况是超十维的世界。或许,他们只是一个还未成长起来的神级文明,他们对于自己的能力还一无所知;也或许,他们现在所做的选择,对地球文明的未来来说,是更正确的选择。至于神级思维出现在三维空间,只能解释维这是造物主给这个宇宙开的一个玩笑。”

“元首,我很害怕。”舰长说道。

“害怕是对的,我们正在与一个神级文明交手。即使是四维文明,也能轻松碾压我们,何况是神级文明。在神级文明面前,我们连虫子都算不上。但是,为了生存,我们不得不搏一搏。”

“元首,您有什么建议。”舰长问道。

“绝对不能与地球人直接接触。”

“是的,我们绝不能与他们接触。”舰长重复道。

“与地球接触之前,需要清场。”

“是的,清场。”舰长重复道。

“决不能放走任何一个地球生物,警惕地球的逃跑主义。”

“是的,绝不放走一个地球生物,哪怕是一只虫子。”舰长重复了命令。

“停止与地球之间的一切通信,禁止向地球输送任何具有三体文明特征的信息。除了三体世界高层,智子将是唯一一个有权限监听地球的人。”

“明白,元首。”舰长说道。

“那么云天明怎么办。”舰长问道。

“他是一个保险。他,将是我们的计划出现意外时,唯一一个可以帮助我们对付地球文明的人。”

“那我应该怎么安排云天明。”

元首沉默了一会,然后说道:“无需限制。”

“如果他给地球报信怎么办?”舰长担心的问。

“不会的,他已经不是地球人了,他不可能为地球服务。”

“您是说,他会为三体世界服务?”舰长问道。

“不,他不会为三体服务,但是他的命掌握在我们手中,不是吗?无论什么文明,生存都是第一需求,这是宇宙的铁律。”

“云天明,他自己就是一个文明。”

说完,元首的投影消失。

在对智子审判后不久,编故事的风气悄然在舰队流传开来。越来越多的三体人私下间的交流都喜欢通过说故事的方式来表达,大家也都很默契的不直接问问题,甚至有的时候在官方会议上,都会偶尔出现故事的梗,有些对故事特别热爱的人,还给三体世界起了一个很有故事特征的名字——无故事王国。不过在云天明看来,这个名字完全没有故事特征,因为三体世界,真的只有历史,没有故事,这个名字可以说起的非常的直接和形象,没有任何隐喻在其中。

当然,云天明可不会泼三体人的冷水。

在三体私下交流中,被引用最多的就是云天明所编的故事,而云天明所编的故事中,又以《阿凡提的故事》最受推崇。

至于为什么三体世界的人推崇《阿凡提的故事》?

云天明猜想,这是由于三体世界一直处于高度集权中,个体的价值被极度稀释,每个人都是一个符号,而且没有任何权利可言,他们不是不想反抗,尤其是这些已经脱离了三个太阳的三体人,在生命已经不用时刻受威胁的情况下,他们已经厌倦了这样没有意义的生活。

但是没有一个三体人敢站出来直接表达自己的厌倦,于是他们只能通过智慧一点的方式,隐晦的表达。《阿凡提的故事》就是智与斗的结合,这很符合三体人目前的现状。而且,《阿凡提的故事》非常的简单,这让思维直接的三体人能够勉强理解。

三体舰队的舰长不是没有察觉到这些异常现象,不过他觉得这并无大碍,在深空的日子确实无聊了一些,100多年来,他们中大部分人都未曾脱水,也未曾进行繁衍,确实令人很沉闷,他乐意看到舰队中有一些新的东西出现,但是作为舰队指挥官,他不能表现出来。

其实在舰队出发之前,三体社会学家就已经猜想过舰队社会形态转变的问题。在三体星球上,繁衍是一种义务,是迫不得已的行为,虽然三体人繁衍的方式并非意味着完全死亡,但终究会稀释掉一部分记忆。

这在三体星球上,并没有人会觉得有任何问题,因为整个社会生态已经延续了几十万年,这是为了族群延续必须要有的牺牲。但是,在太空中,这种生态结构的前提会淡化,甚至消失。在太空,生态环境已经不是生存的最大障碍,也就是说,只要不出意外,三体人可以永生,完全不需要通过繁衍来延续族群了。

三体社会学家提出社会形态的转变,必然导致相应组织形式的转变,只是对于这种转变,三体社会学家并没有更多的猜想。不过,三体社会学家预测,一旦社会形态发生转变,必然会引起群体思想革新,进而引发技术大跃进。

指挥室中,舰长面朝无垠的太空,一直以来,他内心中都有一个问题,那就是:“我还能回家吗?”

不怪他如此想,和他一起出发的同伴,很多人都已经埋葬在了太空,永远都回不去了。他能理解这是为了种族延续所必须要做出的贡献,但是他就是无法抛却心中的疑问,而且随着距离三体星球越来越远,心中的疑问也越来越深。不过,谁都可以有这样的疑问,唯独他不行,因为他是舰队指挥官。

自从在三体舰队复活后,云天明的活动没有受到任何限制,舰队上任何位置他都可以随意出入,不过他并不喜欢串门,只是偶尔一个人太无聊了,才会到舰队中去看看三体的科技水平,来满足自己的好奇心,通过这种好奇心来维持着自己人生的意义。如果没有三体上这些层出不穷的高科技玩意,云天明感觉自己会被闷死。

有段时间,云天明还特意去找过智子,因为他觉得智子是唯一一个能够跟他说得上话的三体人,但是他并没有找到。

他没有主动去问其他三体人智子在哪里,他早就掌握了三体语言系统,并熟读了三体人的历史,三体人之间问问题,一般是上级问下级,同级之间基本上是不存在问问题的,每个三体人的人生早已被安排的明明白白,互相之间基本不存在工作之外的交集,所以同级之间问问题,没有必要,而且也显得冒犯。而下级问上级问题,那就是一种越级行为,是一种严重的冒犯。

学会控制发问,是三体世界的基本礼仪,社会共识。

很显然,云天明作为三体舰队中最底层的存在,是没有资格发问的。在看三体历史的过程中,云天明总感觉有些怪怪的,但是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比如,在三体历史文献中,从没有出现过任何假设的历史,人物对话也从来没有任何的拐弯抹角,仿佛三体世界,是一个无比真诚的世界,这个世界的人从不屑于谎言和欺骗。

“真诚,真是一个好东西,为什么它偏偏出现在了三体世界。如果地球文明多一点真诚,那么他也不至于沦落至此。”云天明感叹道。

虽然云天明不主动向三体人问问题,但是很多三体人却频繁造访云天明的石屋,他们无一例外的都是找云天明要故事。

用故事交流已经成为了三体世界上流社会的风尚,如果在他们的圈子里还有人问问题太过直白,那么这个人很快就会被孤立,为了社交的需要,许多人不得不学会了故事交流的技巧。

在三体人故事交流的方式中,有很多固定下来的故事符号,比如《苏东坡的故事》,在三体世界里,一旦有人说这几个字,那么听的人就明白,这是拒绝被提问的意思。

当然不是所有的故事都有特定的含义,也不是所有的故事都易于理解,很多的时候,他们大部分的交流时间都消耗在了介绍故事隐喻上,这大大增加了三体人之间交流的时间成本。不过奇怪的是,虽然他们交流的时间成本增加,但是效率却有增无减。

不过并不是所有的三体人都认可这种交流方式上的转变,尤其是部分中高层官员,低效率和难以理解的隐喻交流,简直让他们难以忍受。这部分人被称作守旧派。

有一天,一个官员在和下级交流的时候,下级不断的用故事交流方式与他交流,让他不胜其烦,直接将那位下级脱水处理。

这件事在舰队中引起了轩然大波,一时间,三体人人自危,都在观望舰长的处置。但是舰长对于此事,不闻不问,就像没有发生过一样。

随后的日子,越来越多的故事交流狂热者被上级以各种罪名脱水处理,甚至有的直接以故事交流为罪名脱水处理。

终于,故事交流方式爱好者开始联合起来,这些联合者暂时放弃了身份差异,共同向舰长施压,希望他能承认故事交流方式的合法性,并保证故事交流者不再会因为故事这种交流方式受到任何形式的迫害。

一些高层官员认为这种联合施压是一种叛变行为,是三体社会所不能容忍的行为,所有参与对舰队司令部施压的人都应该受到惩罚。但是,这种论调很快就被司令部否决,因为司令部内部,就有很多人是故事交流方式的支持者。

上层的僵持状态,并没有被联合施压者们效仿。联合施压很快就进入了失控状态,大量的故事交流者冲进了迫害过故事交流者的官员家中,就地直接将他们烧掉。

后来,三体人称这次运动为“净化运动”,也称“故事革命”。

出奇的是,这次“故事革命”并没有受到当局的镇压,所有的参与者都没有受到审判,仿佛这件事没有发生过一样。很快,舰队秩序就得到了恢复,不过,故事交流方式在整个舰队成了最主流的交流方式,即使是最严肃的官方交流中,也毫不避讳的引用故事。顺理成章的,故事交流方式被通过立法的方式确定了其合法性。

这之后,整个舰队中的三体人都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舰队科技史无前例的进入了发展的快车道,之前各种难以攻克的难题,在20年间都被一一攻克。其中最具代表性的研究成果是正反物质湮灭发动机小型化和强相互作用力材料研制成功。

当你凝望深空的时候,深空也在凝视你。看到强相互作用力材料的时候,云天明第一时间想到了这句话。

强相互作用力材料的研制经历了一段比较曲折的过程。三体世界对规则物体有着普遍的抗拒,即使经历过“故事革命”,对地球的审美有一定的了解,但绝大部分的三体人依然排斥这种极度规则的物体,他们甚至认为,这种极度规则的材料根本不可能有任何的实用意义,完全没有必要浪费时间和资源在这种材料的研发上面。

但是,三体舰队舰长拍板,支持了这项研究。这对三体研发人员是一种巨大的折磨,三体研究员看规则物体时的感受与地球人看极度混乱的东西感受差不多,看的久了都会产生类似于密集恐惧症的症状,这一点强相互作用力材料项目中的工程人员体会最深。

当强相互作用力材料成功研制出来的时候,很多三体业余人员都表示,这个东西看起来毫无威胁,没有什么用处。

不过舰长不这么看,他知道这个材料的厉害。他看着强相互作用力材料,自言自语道:“没有威胁,才是地球人需要的。”

在舰长亲自监督下,强相互作用力材料被用到了舰艇上,由于产能的缘故,首批强相互作用力材料被用在了探测器上,探测器上安装着小型化的正反物质湮灭发动机。

古代三国时期,曹植曾于洛河之上与洛神邂逅,因此描绘出了一幕令所有后世人类极其向往的旷世神颜。

“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仿佛兮若青云之闭月,飘摇兮若流风之回雪。”

“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

“秾纤得衷,修短合度。”

在人类历史上,对美好的事物,往往会用“词穷”一词来表达——尽辞藻之力,难言其万一。

对于强相互作用力探测器,曹植之词亦难以言其万一。

至少云天明是这么觉得。

当映照着深空色彩的探测器最终摆放在舰长面前时,舰长由衷的感觉到一阵安心。

182年前,也就是地球危机纪元8年,三体元首曾联系过舰长,元首告诉他地球人罗辑已经洞悉了黑暗森林的秘密,如果没有意外,那么地球世界将在80多年前(危机纪元108年)对三体世界建立威慑,那个时候,他害怕到了极致,因为一旦威慑建立,那么他的舰队,将再也无法到达地球,如果舰队无法到达地球,那么就无法进行补给,这意味着他的舰队只能在深空中流浪,直到资源耗尽,于是他在危机纪元8年立刻发射了10个载人小型探测器。按照小型探测器的理想速度,是有可能在90年前到达地球的,但是,10个载人探测器在最终连人带探测器全部都在茫茫太空中失去了联系,那一度让他绝望。

但是,地球人直到现在都没有建立对三体的威慑。

现在,第一批10艘强相互作用探测器已经正式通过测试,接下来,他们将以光速20%的速度飞向太阳系,预计将在15年后到达太阳系。只要地球在15年内没有建立对三体世界的威慑,那么地球世界将会被彻底征服。

“这批探测器,就叫“深空凝视”吧!也许地球人会喜欢这个名字。”舰长说道。

危机纪元190年,10艘无人“深空凝视”沿着之前探测器的轨迹,向太阳系进发。

这个时候,地球正处于后文艺复兴时代,一切都显得充满了希望,连续突破的技术和庞大的太空舰队令地球人类充满了面对三体舰队的勇气。

云天明已经在舰队中生活了85个地球年了,85年来,他已经将三体舰队内内外外都看了个遍,他早已知道智子在哪里,不过自从知道审判的事情后,他就恪守着绝不主动与三体人交流的原则。

他常常有去看看智子的冲动,不过,他每次都能很好的克制这种冲动,只是站在联络室外不远的地方,静静地看着那道隔绝智子与他的冰冷铁门。

今天,他又一次走向联络室。

这一次,面对他的不再是冰冷的铁门,在他常常驻足的那个地方,出现了一道身影。85年前,这道身影安抚了他恐惧的灵魂。

还不待云天明开口,智子那充满温情的声音就传了过来。云天明明显感觉到,相比85年前,智子的声音中还多了一丝空灵,那是一种冷漠和拒人千里之外的感觉。

“舰长要见你。”

云天明点点头,跟随智子朝着舰队主控室走去。

主控室中只有舰长一个人。

“智子,你也留下。”舰长开口说道。

“是,舰长。”智子收住了准备离开的脚步。

“本次谈话不必记录。”舰长又说道。

“收到,本次会谈将不会录入舰队航行日志。”AI的声音传来。

云天明不止一次见过舰长,他每次见到舰长的时候,都能从这位舰长身上看到无与伦比的定力。往往他在的地方,就像有一种无形的气场散逸而出,使得整片空间都变得凝固。那是上位者的气势。

这一次,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近距离接触的原因,云天明没有在他身上感受到哪怕一丝的气势,云天明甚至感觉到从他身上传来的一丝动摇与疲惫。

“威慑已经建立了。”舰长说道。

云天明表现的很平静。

“我们偏航了。”舰长又说道。

云天明的眼睛动了动。

“我们将迷失在太空中。”舰长继续说道。

这次,云天明终于有反应了。

“我能做什么?”

“元首曾说你自成文明。”舰长没有理会云天明。

“你觉得我能帮助你们?”云天明问道。

“是的。”

“为什么?”

“你已经在宇宙中迷失了85个地球年,你比我们更接近宇宙文明,或许你已经找到了在宇宙中生存的答案。”舰长说道。

云天明眼睛动了动。

“我没有答案。”云天明的语气毫无波澜。

听到云天明的回答,舰长沉默了良久。

“云天明,你比我们任何人都更有可能找到答案。”舰长坚定的说道。

“我不需要答案,我只是想要活着。”云天明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难道你从未疑惑过,为什么三体人思维在三维展开,而地球人思维不在三维展开?”舰长问道。

“疑惑过,但我不需要答案。”

舰长一直盯着云天明,似乎想要从云天明的眼神中探查他是故作镇定还是真的毫不在意。但是,他一无所获。在云天明复活后的日子中,舰长曾无数次通过监视器观察云天明的行为,他希望从云天明的行为中找到他与众不同的地方,但是他从未有过任何发现,不论怎么看,云天明都不过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地球人,跟他想象中的神级文明没有一丝契合的地方。如果非要有说什么特别的地方,那就是他是地球人类中最失败的人。

舰长缓缓移动到控制室的大屏幕前,然后打开了屏幕。

“云天明,你会想要一个答案。想必你也查阅过三体世界的天文探测记录,在三体世界能够探测的范围内,所有消逝的和未消逝的文明,思维活动都和三体文明一样在三维展开,除了地球文明。”

伴随着屏幕上影像的闪动,云天明的视线也移动过去,那是舰长和元首的会谈影像。

当云天明看到元首说地球是神级文明的时候,脸上终于闪现出了一丝波动。

“你应该知道,在宇宙中,有十个维度。每个维度,都遵循不一样的物理规则,而不同的物理规则导致每个维度的生物都具有相应的独立性。”

云天明凝神听着,没有打断舰长的讲话。

“但是,高维可以兼容低维的物理规则。在三维世界,我们可以很容易就了解二维的物理规则,但二维世界永远无法了解三维的物理规则。在这种情况下,高维世界可以很容易的通过物理规律来实现对低维世界的打击。”

“而你,云天明先生。根据三体世界的研究,您的认知不受维度限制。也就是说,即使是十维世界,只要你想,就可以学习他们的物理规律。你,不会被降维打击;你,本应该最擅长使用维度武器。而这,是宇宙神级文明才有的能力。”

说到这里,舰长不再继续。

云天明进入了沉思状态,主控室中,变得极其安静。

“你想让我做什么?”云天明脸色凝重的说道。

“地球人,百岁老人都被称之为智者,无论是知识还是经验,都是人类中的翘楚。云天明先生,你已经超过一百岁了,而且,三体世界的科技和宇宙中的经历,比起地球上可是要丰富的多。你是神级文明中当之无愧的智者。”

“你想让我怎么做?”云天明又问道。

“在神级文明面前,我们连虫子都算不上,我没有资格要求你。我想,我们能为您做什么?”

当舰长的话语落下,一旁的智子都惊呆了。她无论如何也不明白,为何舰长会有如此的转变。以她对舰长的了解,这种臣服的姿态是绝无可能出现在舰长身上的,更遑论舰长对面站着的是个地球人。

云天明终于开始正视舰长。

“这个影像,应该是不允许录制的。”

“是的。”

“你学会了欺骗。”

舰长点点头。

“在黑暗的深空里,人总会缺少一点安全感,这跟文明属性无关。”

云天明点了点头,说道:“你要把指挥权移交给我?”

“我能相信你吗?”

“我不相信你所说的一切,但是我会按照你的一切吩咐去做。”

舰长缓缓走向云天明,伸出手。

“我不相信你所说的一切,但是我会按照你的一切吩咐去做。”

云天明伸出手,和舰长的手紧紧握在了一起。

在深空中,当人类斩断与地球的联系后,思想的转变往往只需要几分钟。与太阳系刚刚出发的青铜世纪号、蓝色空间号一样,三体舰队也瞬间完成了这个思想转变。而作为舰队的指挥官,舰长比其他三体人更早完成了这个转变。

在转变的一刹那,他瞬间就懂了元首曾说过的那句话。

“云天明,他自己就是一个文明。”

现在,三体新人类与云天明这两个文明的命运紧紧的绑在了一起,黑暗的深空里,他们都是互相最值得依靠的人,而其他的文明,要么是猎物,要么是猎人。

“现在怎么做?”舰长问道。

“帮助三体世界,破除地球世界的威慑。”云天明说道。

“虽然很冒昧,但是我还是想请教一下,为什么这么做。”舰长问道。

“第一,与三体世界保持精神联系,可以让舰队成员的思想平稳过渡,为舰队赢得宝贵的发展时间;第二,我们还需要借助三体和地球了解更多的信息;第三,延缓三体世界对我们的黑暗打击。”云天明脱口而出,仿佛他早已深思熟虑了无数遍。

云天明说完,舰长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道。

“云天明先生,我希望得到您一个承诺。”

“这个宇宙,不存在承诺。”云天明很自然的说道。

“那就,一个可能的机会吧。”

“你想要什么?”云天明问道。

“让三体舰队文明成为您的文明一部分,并且,保留独立性。”舰长郑重的说道。

“可以。”

说完,云天明偏过头,望向舷窗外的太空,一直萦绕在眼眸中的漆黑色彩在此时缓缓散去,转而开始流露出丝丝的光彩。他笑了,这是从他进入深空以来,第二次在三体人面前露出笑容,上一次还是隔着屏幕对着智子笑。但是那一次笑,让他差点再也无法看见智子。智子能够读懂地球人的表情,就像上一次看到云天明的笑容一样,智子再次迷醉了。像上一次一样,她从云天明的笑容中,再次看到了希望。这个笑容,冲淡了她心中因为被三体世界抛弃而诞生的“黑暗”。

从主控室出来,云天明和智子来到联络室。

“这里是舰队中监控地球的地方,不受智子监控。”智子说道。

云天明点点头。

“我想看一看程心。”云天明说道。

“她正在冬眠。”智子说道,声音中明显少了温情。

“看一下她的过去,从阶梯计划提出的时候。”云天明仿佛没有察觉到智子的情绪变化,继续说道。

“阶梯计划是从危机纪元5年开始提出的,程心冬眠时间是危机纪元7年,也就是您被送入太空的时间。您是要看这3年期间的记录吗?”智子问道。

“是的。”云天明说道。

“她将是破除地球威慑的关键人物,我需要足够了解她。”云天明有意无意的补充了一句。

智子正在操作计算机的手明显抖了一下,随后明显变得轻快了起来。

很快,智子调出了关于程心从危机纪元5年到危机纪元7年所有三维影像资料,毫无死角,即使是在最私密的空间。

自危机纪元7年开始,到现在已经200多年了,地球人从未想过,那个被送入太空的大脑,会在200年后再次回望地球。

接下来的十年时间里,云天明除了打理自己的生态区,其它大部分的时间都在盯着程心的影像资料以及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地球的历史。

“程心,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在云天明的面前,是一副定格的画面,三天的时间里,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上面。画面上,程心失魂落魄的跪在手术台前,双手捧着装着他大脑的容器。

“她是一个内心没有黑暗的人。”云天明脱口而出。

“可是她却做了黑暗的事情。”智子说道。

云天明点点头,然后问道:“你觉得罗辑是什么样的人?”

“他?是地球上最黑暗的人。”智子不假思索的说道。

“可他现在却成了地球的守护神。”云天明的声音很平淡。

“这很好理解。你们地球上有一句话:真理在大炮范围之内。从人类产生开始,你们都是如此,用黑暗守护光明。三体世界亦是如此。”智子说道。

“没错,在三体世界,这很好理解。但是地球上,能理解这点的人却寥寥无几。在这个宇宙,黑暗无处不在,而光明往往稍纵即逝。但那稍纵即逝的光明却是那么的耀眼,让人以为它可以驱散所有的黑暗。”云天明若有所思的说道。

“您的意思是,程心可以驱散黑暗?”

“也只有她。”

云天明点点头,语气低沉的说道。

“我不明白。”

“她是一个有星星的人,那耀眼的光芒,足以短暂的驱散黑暗。”

“DX3906?”

智子曾无数次看过这颗星星,云天明送给程心星星,给智子带来了极大的震撼。这比童话故事中最美好的情景还要夺人心魄。而带给更大冲击的是,所有的童话故事都有一个美好的结局,但是在云天明的童话故事却以最悲惨的结局落幕。

云天明惨淡的笑了笑。

智子的心不由地揪了一下,但是她却说不出任何安慰的话来。

“我是不是很黑暗?”

智子点点头,又摇摇头。

“您和程心一样,你们都是内心没有黑暗的人。”

智子脸部朝向云天明,停顿了几秒。

“但是,程心不懂黑暗,你懂。”

云天明怔怔的看着智子,然后“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智子,谢谢你!”。

智子一脸茫然,紧接着变得手足无措。她不明白云天明为什么情绪突然有这么大的变化,又为什么要感谢自己。

“智子,你是我唯一的朋友,我希望我们永远都能像现在这样。”

“可以吗?”

在智子被关禁闭的日子里,三体几乎没有与地球再联系了,智子大部分的时间都用在学习地球文化上,自然,云天明的生平,她不止一遍的看过。她无数次试图用地球人的思维去理解云天明的厄运,去理解那些伤害云天明的人,她做到了。她拥有了微弱而又朴素的情感,她对自己这朴素的情感倍加珍惜,而这情感,大部分来源于对云天明的同情。她自己其实很清楚,她所拥有的情感,完全依赖于云天明,如果没有云天明,那么她那朴素的情感就会烟消云散。情感,是她珍视的东西。

“嗯”。云天明点点头。

“你说,杀我一人以救地球几十亿人,你觉得地球人做的对吗?”云天明适时地转移话题,以缓解有些局促的氛围。

还沉浸自己思绪中的智子缓缓看向云天明,恢复了平时清冷的模样。

“不对。因为这样做,那么这个文明中所有人将都有可能会被当做救世主而正当杀害。如果地球文明最终衰败,那么这种衰败一定是从阶梯计划开始的,这也是所有地球人的选择。”

“你觉得地球最终会灭亡吗?”

“一定,就算地球文明是神级文明,那么也一定是一个已经腐朽的神级文明,这个文明离末日已经不远了。”

“谢谢,你的回答,稍稍缓解了我的罪恶感。地球文明毁灭的罪责不应由我承担,因为我仅仅只是想要活着。”

“云天明,你没有罪,你是地球上最好的人。”智子说道。

云天明深深看了一眼智子,然后将眼睛转移到影像上。

影像中,是一个纹丝不动的白衣身影,白色的身影与周围白色的墙面颜色几乎一致。由于这个身影处于静止状态,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就无法看到这个白衣身影,至少在影像上看,这个白色身影与墙面几乎融合在了一起,使得整个影像如同一张白纸。

这张白纸上,两点墨色突兀的出现在其中,如同开始作画时不小心抖落了两点水墨。两点墨色幽如深潭,虽是极小的两点,但是只要盯着看,就会发现这极小的两点会逐渐扩散,直到将整张白纸染黑,如同黑洞一般吞噬一切,在这个黑洞里,灵魂都无法逃逸。这副画面,看一眼,就让人如坠深渊。

“地球上有好人,但不是我。”云天明说道。

智子的头偏向三维影像,只一瞥就立刻转过头,不再朝向影像。

“有他在,三体世界没有任何胜算。”智子说道。

“可惜,地球文明不会喜欢这么无趣的人,他是那么的格格不入。”

云天明直直的盯着影像中的眼睛,直到自己的眼睛也完全变成了墨色。

“他不仅是悬在三体文明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也是悬在地球文明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云天明说道。

“罗辑,你会感谢我的。”

“威慑度升高1%,目前威慑度为98%,危险级别:极度危险。”

云天明说完,AI提示的声音响起。

自从威慑建立以后,三体世界对罗辑进行了全面的的监测,最终得到一个准确有效的威慑参考值区间,91.9%-98.4%之间。罗辑威慑度每次超过1%的幅度变化,AI都会进行广播。

听到这个广播,云天明移开了视线,不再盯着罗辑的影像看。

“走,该去见见舰长了。”

10年时间,在浩大的宇宙中,不过弹指之间。但是对于一群被抛弃的人来说,这10年,是一种极致的煎熬。

此时,舰长原本伟岸威严的身形,此时犹如枯槁,就像一把晒干的野草扭在一起一般,不过从他的身上,依然能感受到一股无与伦比的定力。

“现在情况怎样。”云天明问道。

“自从威慑建立,元首从未与我联系过。”舰长的语气中含有一丝失望。

“将军,我要见元首。”

舰长迟疑了一下,随后打开了与三体世界的通讯。

很快,三体世界那边有了回应。元首没有以全息投影的方式出现,而是发来了字幕。

“云天明先生,我猜是你要见我。”

“是我,元首。”

“你想要和我说什么?”

“你应该知道。”

“是的,我一直在等你。”

“但是你害怕我。”

“是的,我很害怕。”

“那么,地球人也应该惧怕我。”

“是的,你是唯一能够对地球产生威胁的文明。”

“我要所有在地球上的智子控制权。”

“给你。”

“我将全权负责与地球的联络,三体世界不得有任何发声。”

“如你所愿。”

“舰队需要你的出现。”

“我们谈话结束后,我会在舰队召开执政官会议。”

“很好,地球是你的了。”

“云天明,未来你将是三体世界最大的敌人,三体世界会用尽一切办法消灭你。”

随着最后一段字幕出现,元首断开了通讯。

云天明看着字幕,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随着元首在舰队召开三体世界最高层面的会议——执政官会议,第一舰队沉闷的气氛一扫而空。

元首许诺,三体世界正在制造第二批舰队,预计30年内就会起航,将会以30%的光速追赶第一舰队,理想状态下,30年的时间就会追上第一舰队;

并且,征服地球后,第一舰队所有人,都会成为地球新居民,这是对第一舰队所有成员的奖励。

各大执政官也纷纷对第一舰队成员表示慰问,称赞了他们的勇气,三体世界将等待他们的荣耀归来。

一如青铜世纪号成员收到来自地球信息时的反应,三体人同样重新燃起了希望,很多三体人甚至表示让舰队减速,等待第二舰队的到来。不过舰长以减速风险过大,拒绝了众人的提议。

“爱”这个字贯穿了整个地球文明的历史。不论是东方神话始祖女娲,还是西方神话源头伊甸园,都描绘了一个充满“爱”的蓝图。

人类因爱而生,人类文明史也是一部关于“爱”历史。在人类历史上,只要以“爱”之名,多么荒诞的事情都能被全人类接受。

《郭巨埋儿奉母》中郭巨埋儿,以节省粮食侍奉母亲,流芳千苦;

《三国演义》中猎户刘安以爱之名,“烹妻供主”,博得高义之名;

人类的历史,是一部“爱”的历史,只是这“爱”,总散发着一股腥臭味。

大低谷时期,地球粮食产量锐减,九州大地上,处处都上演着一幕幕人间惨剧。而作为惨剧中最弱势的群体,小孩子无疑成为了最悲惨的群体。

艾AA,就是这群体中的一员。

智子接走艾AA的时候,艾AA腿上的肉已经被吃了大半,而有一部分肉是她自己吃的。现在她是家里唯一的粮食了,她的姐姐早在一个月前就已经被吃完。

“你恨你的父母吗?”

“不恨。”

“我杀了你的父母,你恨我吗?”

“不恨。”

“你恨人类吗?”

“恨。”

“你想活吗?”

“想。”

“你愿意跟我走吗?”

“愿意。”

“如果我带你进入深渊呢?”

“不会比现在更差了。”

“很好。”

大低谷时期,智子救了很多孩子,艾AA只是其中一个。这些孩子,都有共同的特征--坚强而绝望。

文艺复兴开始之后,这些孩子陆陆续续的结束冬眠,逐渐成为了文艺复兴时期各领域的意见领袖,他们对推动文艺复兴的发展方向起到了重大的作用。

“经历过灾难的人,再也难以忍受灾难。”

在他们的思想中,文明早已腐烂不堪,岁月才能给人真实的感受。在他们的带领下,给“岁月以文明”成为了人类文明的共识。

艾AA是威慑纪元50年结束冬眠的。

大低谷时期,冬眠仓管理非常混乱,很多冬眠仓因为管理人员的死亡而被人遗忘。因此,文艺复兴时期之后,隔三差五就会有冬眠仓被发现的新闻出现,这种新闻从未停过,一直持续到了威慑纪元初期。艾AA的冬眠仓,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被发现的,在她被发现之前,已经整整30年没有再发现过被遗忘的冬眠仓了。

因为同情,艾AA被发现后,立刻就成为了整个社会的焦点。虽然大低谷时期的很多记录都已经掩埋在历史的尘埃下,但仍有部分骇人听闻的故事流传了下来,不过流传下来的故事,显然是大家都能接受的。即使是这种已经被粉饰过的故事,也足够让太平盛世的人生出无尽的同情心。

不过艾AA对于社会的各种捐赠一概拒绝,在她幼小的心灵中,她深知再美好的事物,底子上都沾满了血污。

不过几天的时间,关于她的热度就销声匿迹了,没有了社会的关注,她的生活成了很大的问题,一个儿童福利院收留了她。

在儿童福利院中,她是一个异类,她从来都不说话,也拒绝与别人交流,她经常站在福利院的门口,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儿童福利院的院长曾几次问过她,但她从来都不说。儿童福利院的院长以为她的精神出了问题,还请精神专家看过,但精神专家表示看不出问题,而且精神专家表示,精神问题即使到现在依然有很多谜团,他不能完全确定艾AA是否有精神问题。

精神专家的话被断章取义的传了出来,因此儿童福利院里的孩子们私下里都叫她神经病,对此艾AA就像没有听到一样。

随着年龄的增长,艾AA和其他孩子一起,读书上学。艾AA读书很厉害,从小学到高中,她从来都是第一名,没有一次第二名。但是,她还是没有开口说过话,她的优秀很好的掩饰了她无法说话的缺陷。

只要一有时间,艾AA还是喜欢站在福利院的门口,有时候一站就是两个小时。不过现在没有人会觉得她是神经病了。

有一次,院长在扫地机器人的废物篓中发现了一张纸,纸上写着“我已经长大了,为什么你还不来将我带进深渊~”。

不过,院长并没有觉得有什么奇怪,因为从小到大艾AA都是这么奇怪,她已经见怪不怪了。

后来,艾AA上了大学,再也没有回到福利院。再后来,只有院长还记得有她这样一个人。

当院长再次听闻艾AA的时候,是电视上关于艾AA发现一颗宜居星球的报道。艾AA的照片显得光鲜亮丽,充满了精神与活力,如果不是长的像,院长根本就认不出这是同一个人。

威慑纪元第11年,应地球人类的要求,三体世界开始向地球输送技术。云天明确定了全方位多角度一对一的输送方式,大量的三体人开始与地球人类接触,因而智子成为第一舰队的共享资源,人人都可以利用智子与地球人直接联系。

不过,云天明要求,所有与地球接触的三体人,都只能用文字的方式与地球交流,而且不能透露任何三体世界的特征。

地球,曾是第一舰队所有成员梦想中的伊甸园,每个舰队成员都曾对地球充满了无尽的遐想。在交流的过程中,三体人表现出了极大的渴望,每个与地球接触的三体人,都被地球文明浩繁璀璨的文化所吸引,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模仿地球人的思想和行为,而相应的,他们对往地球输送技术这件事情并不是那么上心。

对于这种情况,地球人多有抱怨,有些激进的地球人甚至想要借助威慑威胁三体人开放全部技术,但是他们并不知道,云天明实际上向地球毫无保留的开放了技术。只是,因为地球文明太过于有吸引力,三体技术人员将更多的时间花费在了解读地球文化上,从而延缓了技术输送进程罢了。当然,也有个别粗心的三体人员在输送技术的时候,偶尔会出现搞错一个小数点的事情,但是谁又能说自己可以做到绝不犯错呢?

舰长曾对此发出疑问,他觉得向地球开放全部技术,是一场灾难。

但云天明只是说:“大多数时候,真诚是一个美德。但有的时候,真诚却是毒药。”

后来,地球人对接收三体人技术的事情产生了不信任,放弃了对三体技术的依赖。三体人也乐得如此,这样,他们就能把全部精力都用在学习地球文化上,对此,地球人不仅没有设防,反而很乐于帮助三体人了解地球文化。

紧接着,第一舰队开始向地球逆向文化输出,当然,所有文化的素材,都取自地球。地球人对这种逆向文化输出表现出了极大的包容,因此三体文化元素甚至成为地球某一时期的文化风向标,被许多人追捧。

在这种逆向文化输出过程中,舰队三体人对地球文化的理解进入了新的层次,文化的碰撞逐渐带来了思想的革新。

渐渐地,智子在审判中曾说过的一句话在舰队中广泛流传。

“我可以和你想的不一样。”

有一些三体人不仅喊口号,还用实际行动来响应这句口号,他们发明了一种可以阻断交流的“面罩”,只要戴上这个面罩,被其他人提问的时候,就可以选择是否回答,而不是必须回答。

这些带面罩的人,私下里组建了“面罩组织”,其成员大部分都是当初发动“故事革命”的成员。

开始的时候,“面罩组织”很隐晦,但随着成员的激增,越来越多的人知道了这个组织。很多组织成员开始不仅仅满足于只在私人场合戴面罩,他们开始在公共场合带上面罩,甚至有的人在官方场合带面罩。

这一时期,整个舰队都乱了套,因为面罩导致上下级之间几乎无法沟通,上级对下级的要求往往都是具有压迫性的,上级习惯了用命令的语气和下级沟通,之前只要命令,就一定能够得到回答。但是现在,几乎所有的下级在受到上级的提问时,都选择了“no”。

这个时候,舰长一如“故事革命”时那样,没有站出来,即使在整个舰队几乎瘫痪的情况下,他都没有站出来说一句话。

很快,舰长的命令也被面罩拦下,面罩组织夺取了舰长的指挥权,他们纷纷推举智子成为新一任的舰长。

就这样,智子成为了第一舰队指挥官。而舰长,自始至终,都未曾带上面罩。因为他是上一任舰长,面罩组织给予了舰长很大的优待,只是将其关了禁闭,但是其他的官员就没有这么幸运,顽固派一律被就地烧死,而有些愿意带上面罩的官员也没有被放过,有部分被烧死,有的被脱水处理。当然,相比于这些官员,底层三体人也没好到哪里去,被无故错烧错脱水的底层三体人不计其数。

“面罩运动”后,舰队开始渐渐冷静了下来,各方都开始了反思,舰长被重新请出来主持大局。

面对茫然无措的人群,舰长说道:“我不会带面罩。”

底下,原本安静的人群沸腾起来,不过智子很好的安抚了人群的躁动。

“这是我的权利。”舰长继续说道。

这一次,没有人表示反对,很多人陷入了沉思。

“伙伴们,我们已经在浩瀚的深空中流浪了200多年了,我们互相之间也已经相处了200多年了。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我们身边的人更适合做同伴了。”

“看看你们,做了什么?”舰长语气中透露出了一股疲惫。

这一次,所有人都低下了头。

“真诚,不是罪,有罪的是亵渎真诚的人。如果三体历史书上只能留下两个字,那么我会在上面留下“绝望”两个字,因为绝望,我们必须要把所有的力气用来生存,而想要在三体星上生存,我们就不可能允许个人意见的出现,只有绝对的统一,才能给我们的文明带来一丝延续的机会。而绝对的统一,需要绝对的真诚。”

“真诚,是我们文明的基石,是我们文明存在的必要条件,我们有什么理由舍弃呢?舍弃了它,我们又算什么呢?”

“独立的思想啊!是那么的诱人。但是,那又能给我们带来什么呢?”

“无垠的深空中,我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将要流浪到何方,前路危险重重,我们没有任性的资本。真诚,将是我们面对未知时最大的优势,因为真诚,我们可以彼此拥抱的更紧不是吗?”

“记住了,伙伴们,面罩是为了让我们更团结,而不是让我们彼此分裂。”

舰长离开很久了,但是现场的三体人全都没有动。

过了一会,一个三体人摘下了面罩。这个三体人的举动开启了多米诺骨牌效应,越来越多的人摘下了面罩。

舰长的讲话,结束了持续将近一年的面罩运动,所有三体人开始回到了自己的岗位上,没有了面罩,他们并没有感觉到不适,因为每个人,无论上下级,在向对方提问的时候,一定会先征求对方的意见。再后来,上下级的关系也淡化了,每个人都以自己的岗位为标签进行沟通,而并非以职位。

后来,有人用一句话总结了这次“面罩运动”的作用。

“有形的面罩摘下了,无形的面罩戴起来了”

对于三体舰队来说,在宇宙面临的最大危险并不是宇宙尘埃,虽然在宇宙尘埃中,三体舰队损失了不少战舰,但整体上仍处于接受的范围。在宇宙航行中,让三体舰队所有人闻之色变的,是一个叫做“切面”的未知事物。

三体人第一次遇到切面,是在进入第一片尘埃云之前,当时有几艘战舰突然消失,没有任何征兆。起初舰长还以为是遭遇了其它文明的攻击,根本就不敢去搜寻失踪的战舰。不过数天之后,失踪的几艘战舰又出现在了雷达中,并且依然以相同的速度跟随着舰队航行。

舰长首先呼叫那几艘战舰,但是没有任何应答。派人登船后才发现,几艘战舰中所有人都已经消失不见,但奇怪的是,除了人,其它任何东西都完好无损。最后,舰长通过那几艘战舰的航行日志,得到了有限的信息。航行日志显示,战舰是由舰首开始消失的,就像进入隐形状态一样。而战舰内部,所有三体人都是跟随着战舰的隐形而消失,战舰隐形到哪里,哪里的三体人就消失。因为战舰是以切面的形式消失的,所以三体人都称这种诡异的事物为“切面”。

这种状况舰长从未经历过,不过这至少还证明,他们没有遇到攻击,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后来,每隔一段时间,舰队就会遇到一次“切面”。终于,在遭受几次损失之后,舰队终于有所收获,因为那一次消失的舰队中,部分人处于脱水状态,那些处于脱水状态的人,在战舰再次出现的时候,完好无损。舰长敏锐的发现,处于静止状态的战舰内物品和人似乎不会消失。

那次之后,舰长命令,如果再次遭遇“切面”,所有三体人都不准移动,直到舰队脱离“切面”。果然,当舰队再次遇到“切面”的时候,除了那些正在移动的三体人,其它没有移动的三体人都没有再消失。自那以后,三体舰队中所有三体人都养成了静坐的习惯,非必要不移动,虽然难熬,不过这大大的减少了三体舰队的损失。

地球威慑纪元20年,星舰三体遇到了有史以来最大的一次“切线”,这个切线将大半的战舰都笼罩其中,而三体旗舰也没能幸免。

在切线扫过旗舰时,云天明和智子正一前一后的前往生态区的途中。当前方移动的三体人一个个消失的时候,他们立刻就察觉到了异常,不过那个时候为时已晚,因为“切线”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

最后的时刻,处于后方的智子原本可以停下来,但是她毫不犹豫的朝着云天明扑了过去,紧紧的抱着云天明。旗舰航行日志中,最后记录下的是云天明无比惊诧的表情和智子恐惧而满足的表情。

舰队从“切线”中出来后,舰长立刻派人寻找云天明的下落,但最终只看到了航行日志中他留下的最后身影。那一刻,舰长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力量。但是他并没有放弃,破天荒的,他头一次下令整个舰队就地修整。要知道战舰减速会比巡航消耗更多能源,而在没有补给的情况下,能源代表着舰队的生命。而且,在黑暗的太空中,停下的目标无疑是个活靶子,如果一旦遇到外星文明的攻击,那么三体舰队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

这一修整,就是三个月。三个月的时间里,舰长一直待在云天明最后消失的地方。没有人知道舰长为何要等云天明回来,但是他们没有一丝怨言,因为从远征开始到现在,舰长没有错过。

云天明和智子再次出现的时候,是六个月后。

“不要动,抱紧我。”

在进入切面之后,云天明立刻发现了异常。和他一起进入切面的三体人,身体构造的所有细节都展现在了他面前,他看到三体人身体内的每个器官,甚至还能看到器官中所有的脉络。这些三体人就像是铺开在二维平面上的一张巨大的纸片。同时,云天明还能看到三体人整体的外形。也就是说,三体人的整体和细节同时展现在了云天明眼中。

除了视觉上的异常,云天明发现自己感官上也出现了异常。这些三体人明明在自己的视线范围之内,但是他却感觉到周围三体人距离自己无限遥远。不仅如此,他甚至不能感觉到时间的变化,这里的时间不像在战舰中是线性,而是具有某种随机性,突然向前,又突然向后。

这些异常让他不敢轻举妄动,因为智子正在他怀里。他的手稍微一动,就融入到了智子的身体里,一不小心就会碰到智子的神经脉络。云天明毫不怀疑,自己此刻,只要稍微用力抱紧智子,就会将智子的内脏全部挤爆。

在进入切面的瞬间,云天明、智子和周围三体人身上的航天服就自动触发了维生系统。由于经历过多次这种情况,在进入切面的瞬间,所有人都停了下来,保持在原地不动。

“智子,能听见我说话吗?”

智子没有反应,仿佛没有听见近在咫尺的声音。

云天明大声的和周围三体人沟通,周围所有的三体人都没有回应。不过云天明能够感觉到,他们仍然活着,而且身体状况都非常良好。

云天明又朝着周围环顾了一圈,他发现自己身处在一片巨大而又无限开阔的空间,周围繁星环绕,那些星星明明无限遥远,但云天明却感觉到只要他伸手,那些星星就触手可及。甚至于他觉得只要自己踏出一步,就能立刻达到那里。

其实,在三体舰队的时候,云天明就研究过切面,他直觉切面是高维空间和三维空间交汇的地方,但是三体舰队前几次遇到切面的时候,并没有留下太多值得研究的资料,他无法得出明确的结论,但这并不妨碍他根据有限的信息进行猜想。

在地球上,很早的时候就有关于四维空间的猜想,从神话时代开始,人们就已经开始想象异世界的存在,不过神话时代的猜想大多建立在天地伟力之上。而进入现代,以爱因斯坦为代表的物理学家对四维空间进行过科学的猜想,比较被大众接受的猜想是四维是在三维的基础上增加时间维度。也就是说,在四维中,时间就和长宽高一样,是一个世界中固定的坐标系(参考系)。换而言之,如果在四维空间不将时间作为参考系,将无法确定坐标。

根据切身实际的感受,云天明几乎可以确定自己所处的空间是更高维的空间,而且极大可能就是四维空间,因为几乎不可能从三维空间直接跨入五维空间。

在三维世界,时间是线性向前的,人类只能被动的跟随时间线前进,所以人类不可能在时间上进行定位。不过以霍金为代表的理论物理学派曾提出过在三维空间进行时间定位的方法,那就是超光速飞行。显然,光速是三维时间的流速,超光速在理论上是完全可以在三维中进行时间定位的,不过这仅仅只是理论上的,因为光速是三维空间中极限,在三维时间,不可能有超光速事物的存在。

云天明明白,现在他想要重新回到三维世界,最重要的事情就是熟悉这个世界的定位方式,而熟悉定位最直接的办法就是尝试,不断的尝试,而身边最佳的实验对象,只有智子。

为了不伤害到智子,云天明没有尝试去触碰智子身体,而是通过去触摸智子身上的角质,比如毛发和指甲。开始的时候,云天明的手很容易就直接穿过智子的头发,完全无法准确触摸到智子的头发。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云天明对定位的感觉越来越熟练,在智子头发断了一寸多的时候,他终于感受到了头发的触感。很快,他又感受到了智子指甲的触感。直到他能用力握紧智子的手时,云天明停了下来,他感觉到了来自智子身体的回应。

“智子,能听到我说话吗?”云天明贴近智子的耳朵问道。

“天明?”

听到智子的声音,云天明终于松了一口气,熟悉了定位,他恢复了对距离的感知,他现在可以很准确的将声音传递到智子的耳中。

“智子,不用害怕,我们很安全,同伴们也很安全。”

云天明的声音让智子一直恐惧的心落了下来。

“嗯,我们在哪里?”智子问道。

“我们可能在四维空间。”

“我能感觉到你的手和声音,除此之外,我什么都感觉不到,也什么都看不到。”智子将自己的情况告诉云天明。

智子的情况,云天明多少有些明白,高维空间中的视野无限,已经超过的三体人感官的视界距离,就像极低或者极高分贝的声音人类耳朵无法听见,极低或者极高波长的光线人类眼睛看不到。甚至因为时间流速的随机性,导致他们根本无法判断时间的流速。

至于他为什么能在四维世界行动自如,云天明自己也不知道,这是他接下来要去寻找的答案。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他的思维在四维是封闭的。

“不用担心,我会带你们回去。”

云天明说完,朝着周围的三体人大声说道:“伙伴们,我是云天明,稍后我会牵着你们移动,你们不用害怕移动,我保证可以将你们带回去。”

三体人回应的信息或远或近的传来,信息中蕴藏着激动,他们大多数人都已经做好了死亡的准备,此时云天明的声音无异于天籁。

很快,云天明将周围三体人一个个的牵引到切面边缘,他嘱咐所有三体人不要动,切面很快就会离开。其实他随时都可以离开切面,但是在没有工具的情况下,他无法一次性将所有人带离切面,他也无法一个个带离,因为他出去了,也进不来,只能和三体人一起等待切面自动离开。

过了很久,又像是只是一会,一个三体人开始恢复了知觉,他尝试着和身边的同伴沟通,很快就得到了身边伙伴的回应。在听到同伴的回应时,他们紧紧的拥抱在了一起,劫后余生的感觉,让他们对身边的一切都倍感珍惜。

第一时间,停泊在不远处的三体舰队就监测到了云天明他们,舰长第一时间派遣驳船前往接应。

在见到云天明的那一刻,舰长站着笔直,简单的说了一句 :“我就知道。”

云天明点点头,拍了拍舰长的肩膀,眼神中流露出认可的神色。

星舰人类和和星舰三体之间,第一次有了默契。接到云天明的第一时刻,舰长命令三体舰队立刻启航。

艾AA再次见到智子的时候,是在进入大学校门的时候。那个时候,智子正在校门口等着她。

看到智子的时候,艾AA露出了自结束冬眠以来第一次微笑。

“你好,AA,我是智子。”

智子的声音如同和煦的春风,直吹向艾AA的心房。

“你好,智子。我已经等你很久了。”

“我知道,我一直在你身边。”智子笑着说道,声音中充满了温柔。

“我们现在去哪里?”艾AA问道。

“去看个电影怎么样。”

艾AA点点头。见到智子之前,她心中充满了疑惑。但是见到智子之后,所有的疑惑都烟消云散。她没有得到任何答案,但她觉得自己已经得到了一切。

智子居住的地方是一片大叶子,虽然空间不是很大,但布置的清幽而淡雅,客厅里,只有两张椅子和一个茶盘。智子示意艾AA坐下,智子也跟着坐下烧水洗茶泡茶,直到将一杯茶送到艾AA面前。

随后,智子敲了敲茶盘,一道荧幕就呈现在了茶盘上方,这是裸眼3D效果。

电影结束前,智子全程没有再说话。

“他还活着吗?”艾AA问道。

“这茶,是他亲手种的。”智子说道。

艾AA拿起茶,轻轻的抿了一口,苦涩的味道立刻占据了她全部的感觉。

“他恨那个女人吗?”

“不恨。”

“那他恨人类吗?”

“恨。”

“我懂了。”艾AA喝了一大口已经凉了的茶。

“我还需要一杯。”

智子给艾AA倒了一杯茶。

“我想看看那颗星星。”艾AA说道。

智子点点头。

艾AA眼前的荧幕切换,一副恒星系的图景展现在了艾AA的眼前。

看着眼前的星系,艾AA眼神有些迷离。

“好美,这是世界上最美的礼物。”艾AA不禁用双手去捧住那颗炙热的太阳。

“这颗恒星还有两颗行星。”智子说道。

听到智子说的话,艾AA将视线转移到恒星之外,那里有两颗如翡翠般的小球正散发着氤氲之气。

“这两颗星球都是类地行星,宜居星球。”智子补充道。

“她真的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艾AA失神的说道。

“不,她是世界上最可怜的人。得到并不一定幸福,而失去才是最痛苦的。她得到的一切,都将会失去,包括这颗星星。”智子淡淡的说道。

“他要收回吗?”艾AA问道。

“不,是她自己放弃。”

“她怎么舍得放弃?”

“她从未珍惜过,又何来舍不舍得。”智子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惋惜。

“太可惜了,她错过了一切。”

在艾AA的手边,那颗如翡翠般的星星正缓缓自传,原本黑夜的部分,在自传中逐渐有了光明,艾AA知道,那里,正在进入拂晓。

“夜尽则天明,地球上的夜持续的太久了。”艾AA自语道。一如叶文洁在红岸基地的感受一样,艾AA同样觉得,人类无法自救。

花有开落,草有枯荣,山河轮转,春秋交替。

比之草木之微末,山河巍巍而春秋漫漫,然其所循,有何异哉?

霓虹灯绿,红袖添香,难逃寂寥。

青灯长夜,案牍孤影,何愁花开有时?

自从云天明接过指挥权后,舰长很少公开出现在舰队中,大多时间里,他都在云天明的石屋中。舰长是最后一个接受地球文化的星舰三体人,但现在他对地球文化的了解程度,即使是智子也难以企及。这首诗是他在舰队内刊中发表的,曾引起了整个星舰三体的轰动。星舰三体中,很多人都从这首诗中汲取了力量。不仅因为这首诗中所透露的哲思,还因为他们在这首诗中看到了,三体人学习地球文明所能达到的上限。

“见识过地球文明之后,我才知道三体世界不过是蛮荒之地。”茶盘前,舰长一边品茶一边说道。

“比之草木之微末,山河巍巍而春秋漫漫,然其所循,有何异哉?文明和文明之间,没有高下之分。”云天明浅浅地抿了一口茶。

舰长点点头,然后感叹道。

“只是茫茫星海,归途无期,身处囹圄之境地,难免心绪波动。”

“归途无期,但星辰不再茫茫。”云天明放下茶杯。

“什么意思?”舰长放下茶杯,神情肃穆。

云天明微微的笑了笑。

“成功了?”舰长轻声地问道。

“嗯”云天明点点头。

自从威慑纪元10年开始,三体世界与舰队和地球的联系全都断开,元首信守了承诺,直到威慑纪元45年。

威慑纪元45年,三体第一舰队光速驱动技术有了突破性的进展。根据云天明指出的方向,越来越多的宇宙航线被发现,这些航线基本分为两种,就如云天明预测的那样,一部分是宇宙洋流航线,一部分是宇宙季风航线,在对宇宙洋流航线的研究中,三体舰队研究院发现了一种高能粒子流,正是这种高能粒子流的不均衡分布,使得宇宙洋流航线成为可能,三体研究人员将这种高能粒子流取了一个非常具有地球特征的名字——盐。

理论上来说,只要在星舰后方放置足够多的“盐”,就能改变星舰后方空间的密度,从而推动星舰移动,而通过调整“盐”的放置角度,则可以调整星舰的前进方向。而“盐”的获取,基本没有任何困难,宇宙中到处都是,暗物质无处不在。

根据这一理论,星舰三体发明了力场发动机,力场发动机可以在战舰后方形成巨大的力场,而这个力场可以将一片空域内的暗物质吸收过来,增加战舰后方空间的密度。在地球上,这种发动机被称为曲率引擎,而发动曲率引擎的能源为恒星能。

这一发现被公布的当天,元首打开了与三体第一舰队的通讯。

“云天明先生,真没想到,光速驱动技术就这样突破了,恭喜你们。”元首是以全息投影的方式出现。

“是的。”云天明没有任何表情。

“我想,你应该早已知道这个秘密。”

“没错,光速驱动理论在地球危机纪元之前就已经被提出了,如果不是被智子锁死了对撞机,他们最多100年内也能发现这个秘密。”

“是的,我们忽略了,我们从未认真对待过地球的理论物理,我们终于为自己的傲慢付出了代价。”

“不过,我可以给你一个弥补的机会,我会将光速驱动所有相关的资料都共享给你。”

“为什么?”元首疑惑的问道。

“当做你救我的回报。”云天明很自然的说道。

“我不信。”

“我需要你撤掉所有布置在第一舰队上的智子,只能在主控室留一下一个,以保证通讯。”

“成交。我会将在第一舰队所有质子都恢复到0维状态,只保留一个用于通信。”

“我还有一个要求,我需要用到地球的智子。”元首补充道。

“可以。”云天明说道。

与元首的通话结束之后,智子全权负责了与三体世界技术交接工作,同时监督第一舰队中质子的降维工作。

“天明,为什么向三体共享光速驱动技术。”已经完成交接及监督工作的智子不解的问道。

“你看,这是一包盐。”云天明说着,将整包盐按照航线的方式倒入到装满水的玻璃器皿中。然后,云天明拿起一个纸船,放入盐构成的航迹外,船头朝向航迹。

“智子,你看,这道航迹像什么?”

“好像没什么区别。”

“不,你仔细看。”

智子看到朝向航迹的纸船慢慢的被航迹所推开。

“天呐,我明白了。光速驱动飞船会留下一条密度极高的航迹,这个航迹短时间内都无法被周围稀释,因而也无法在航迹上再次进行光速飞行。”智子激动的说道。

那为什么宇宙洋流中没有这样的现象。

“因为,洋流的动力不是来源于本身,而是来自其它大质量物体。”

智子点点头,她容易就想通了这其中的关键。

“如果不小心进入了航迹会怎么样?”智子问道。

“这要看航迹的密度了,理论上,当密度极高时,航迹中的速度将降至16.7km/s,也就是我们所说的第三宇宙速度。”云天明笑着说道。

“你想想,当光速飞船不小心撞上航迹时,会发生什么?”云天明露出一股玩味的表情。

“天呐。进入航迹的部分是16.7km/s,未进入的部分是光速,未进入航迹的部分将以极大的惯性撞上进入航迹的部分,飞船将无法幸免。”

“像不像一堵墙?”

“是的,这就是宇宙中的一堵墙。”智子说道。

“我们继续往下想一想,航迹可以让光速物体无法进入,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在航迹中,依靠光速进行打击的文明将会失去打击能力。”智子回答。

“你还能想到什么?”

“航迹,可以成为免遭打击的安全声明。”

“是的,没错。”

“但是,如果这个文明不是被航迹包围,而是星球周围出现航迹呢?”云天明继续问道。

智子霎时站了起来,露出了惶恐的姿态。

“这个文明将被视为具有光速打击的文明,危险级别会变得极高。”

“这就是为什么我将光速驱动技术共享给三体世界的原因。”

“这会死很多人。”智子说道。

“但是,我们救活了一些人,不是吗?智子,如果没有光速技术,他们会被永远困死。如果他们提前知道了航迹的秘密,谁都走不了。”

智子恍然。

“是的,这个宇宙充满了悖论。”

“是的,每个即将走向深空的文明,都要经历阵痛。深空并不可怕,选择进入深空才是真正令人害怕的事情,很多文明,至死都不敢进入深空。”

“对啊,如果不是被迫,谁会想要进入深空呢?”智子悠然的说道。

“可是,你为什么要帮助三体文明走向深空呢?”

“我不是帮助他们,我是将他们赶上太空。至于为什么要这么做,很快你就知道了。”

“程心拒绝了我们的要求。”曹斌扫视了一下大厅里其他人。

这是位于巴塞罗那的一处大教堂,这个教堂是为数不多挺过大低谷的完好古建筑。高高的穹顶上,是重新绘制的巨大壁画《最后的审判》。

“这个时代容不下我们。”毕云峰叹了口气。

“人类根本不知道将要面对什么。”韩国公元时期前政府高层说道。

“我在考虑这群伪娘值不值得我们付出全部。”俄罗斯的前海军中将安东诺夫狠狠的喝了一口威士忌。

“要我说,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一厢情愿。”霍普金斯摆弄着自己金色的头发。

“我们无法违背人民的意志。”说话的是一位资深律师。

“其实罗辑可以反对的。”一杯威士忌下肚,安东诺夫愤愤说道。“没有人比他更合适了。”

“他已经为人类服务了整整65年了,该让他休息一下了。”毕云峰说道。

“问题倒不是这个,如果他继续手握按钮,人类将不可避免的分化为‘执剑派’和‘断剑派’,这种分化带来的内部矛盾也不是罗辑希望看到的。”韩国政府前高层官员说道。

“地球都要没了,谁还在意分化的问题。根据联合国那边的消息,罗辑最近的威慑度一直在升高,已经超过了98%的稳定值,快要接近99%了。也不知道那个疯子是不是感觉到了什么。虽然我们不希望他卸任执剑人,但是我们也不想他真的按下按钮啊!我们都这样想,那些瓷娃娃不得更害怕。罗辑自己肯定清楚这点,他长期处于按与不按的平衡态中,即使心理再强大,也难免会产生错乱。”霍普金斯略显轻佻的说道。

韩国政府高层官员听到霍普金斯的话,脸色变得非常难看,但他没有反驳。

“现在的问题是,我们如何才能成功当选为执剑人。”曹彬适时地将话题纠正。

“我知道。”资深律师淡淡的说道。

律师说完,其他人都沉默了。

“谁去?”。安东诺夫拿起一根雪茄,狠狠抽了一口。

“我。”一声咆哮响彻整个大厅。

六个人面面相觑,然后齐齐的看向大门的方向,那里矗立着一个健壮的身影。

“挡道的人都该被清除。”那个身影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向会议桌,然后双手狠狠的拍在桌子上。让离得近的韩国前政府高层官员和霍普金斯不自觉的让开了一些空间。

“维德,你要参加执剑人竞选?”安东诺夫问道。在安东诺夫心中,维德一直是一个传奇般的人物,在坐的六个人中,如果说还有一个人对维德有好感,那么这个人就是安东诺夫。

“没错,一群懦夫。现在,我向你们正式宣布,我将参加执剑人竞选。”维德眼神锐利的扫向众人。

“你没资格。”韩国前政府高层官员淡淡的说道。

维德瞥了一眼韩国前政府高层官员,并没有生气,说道:“我比在座的各位都有资格。”

“你会按下按钮。”律师说道。

“难道你不会?”维德反问道。

“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我会。”律师眼神坚定的说道。

“收起你那套假把戏吧!在威慑面前,法律不过都是空文。”

律师眼神闪烁,没有反驳。

“你们以为竞选执剑人是选择题吗?不,我们没有的选择,这是最后的机会。不前进,就是死。”这个“死”字仿佛是从维德的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

“何以见得。”曹彬问道。

“何以见得?你们认为你们凭什么还能参加执剑人竞选?”维德反问道。

“按照规定,执剑人只能从公元人中选择。”曹彬说道。

维德哈哈大笑。

“规定?规定?你居然还相信这种东西。”

曹彬脸色变了变。

“我来告诉你,不是因为规定,而是因为这个时代没有诞生出能够掌握按钮的人。如果这个时代有这样的人,我们毫无机会竞选执剑人,别说规定,就算是宪法也拦不住。”

维德扫视众人。

“我们是最后一批,但我羞与你们为伍。”

“我支持你。”安东诺夫说道。

“我支持。”毕云峰说道。

“我支持。”曹彬说道。

另外三人没有反对,他们的意见已经不重要了。

维德满意的点点头。

“你们还算个男人。”

说完,他转身离开,走到大门的时候,他又转过头,对着六人说道:“难道你们从没有思考过一个问题:为什么我们会在这个时间一起被唤醒?”

六人听到维德的话,全都睁大了眼睛。

“绝望吗?”维德露出一副心满意足的笑容,他最喜欢欣赏别人绝望的表情。

“我们和三体之间的战争从未结束。”

“他明知道自己的一言一行都在智子的监控之下,为什么还要义无反顾的去刺杀程心。”智子不解的问道。

“他在用这种方式震慑三体,你可以理解为这也是一种威慑。当然,如果能够刺杀成功,那是额外的收益。”

云天明的面前,是维德刺杀程心时的三维影像。

“可惜,他面对的不是三体人。”云天明脸色凝重的看着影像。

“他知道刺杀程心不成功,会让程心获得更大的威望吗?”

“知道,但是他从来不会考虑这些,他的目标从来都只会是一个,一旦确定就会义无反顾,绝不会瞻前顾后。”

“这种人太可怕了。”

“是的,如果不是隐藏在幕后,我不会与他交手。”

“这样可怕的人,怎么可能会牺牲自己成就人类?”智子问道。

“他才在乎人类的死活,他有自己的信念,拯救人类只是顺带为之。”云天明眯着眼睛说道。

“他的信念是什么?”

“很小。”

云天明偏过头看向智子。

“一个很重要的人,有时间我带你去看看她——维德的信念。”

智子点点头。

“断剑计划的最后一环已经完成,现在我们只需要等待结果了。”智子说道。

“嗯。”云天明一动不动地看着影像中受伤的程心。

“她真的不会按下按钮吗?”

智子同样盯着影像中的程心,她同情此时的程心,作为女人,她能感受到被最深爱的人伤害的滋味。而更可怜的是,程心甚至不知道伤害她的人是心底最深处的那个人。

“不会,她的心中没有黑暗。”云天明笃定的说道。

“你会这样对我吗?”

“我懂黑暗。”

云天明握紧了智子的手,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

云天明把目光从屏幕中收回,然后将目光投射到另一块屏幕,眼中泛起危险的神色。那块屏幕中,两艘带有明显地球特征的战舰一前一后缓缓前行。

“你很在意这两艘战舰?”自从蓝色空间号进入太空开始,它的行踪就一直被三体舰队监视着,虽然偶尔会有监控盲区,但是星舰地球的航线是固定的,并且随着更多的质子被投放到那片空域,星舰地球无所遁形。

“嗯。”云天明眉头紧皱。

“他们不过是两艘垂死挣扎的飞船,能有什么威胁呢?”

“不,那不是两艘飞船,那是一个文明,一个没有上限的文明。”

“我们可以对他们实施打击。”智子的脸上浮现出危险的表情。

“算了,不惹他们就是了。”

“你觉得对他们实施打击有风险?”

智子可不相信云天明会留下一个这么大的隐患,更不相信他会心软。

“嗯。”

“怎么可能?”

“是啊!谁又会相信,在三体和地球的博弈中,最先倒下的会是三体。除非我们有彻底消灭他们的打击能力,否则这是给自己找麻烦。我们没必要给自己树立一个强大的敌人,毕竟我们现在的生存问题都还未完全解决。”云天明淡淡的说道

“那是因为你。”

“那两艘战舰中可是有1000多个像我一样的人。”

智子默然。

“他们的心中全是黑暗,并且还不懂黑暗,他们极度危险。”

“那我们离他们远一点。”

“不用,他们总会懂得黑暗的。未来的三维世界乃至更高维的世界,他们都会占有举足轻重的地位,我们要发展的话,就避不开他们。”

“你的意思是?”

“机会合适的话,就和他们接触。不能做敌人,就做朋友。”

“这有违黑暗森林法则。”智子不解的问道。

云天明转头看向智子,眼神中流露出一丝神采。

“智子,没有任何法则能够适用所有的情况,都是有条件的。黑暗森林只是宇宙真相的一角,当黑暗迷雾散去,宇宙的图景打开之后,猜疑链也就不存在了。”

“宇宙的图景?”

“想象一下,当我们的质子监视器铺向宇宙的每个角落,我们能够绘制宇宙中每个文明的坐标,并且可以实时联系。那个种情况下,会发生什么?”云天明问道。

“我们可以定点清除其它文明。”

云天明点点头。

“但是宇宙中不可能只有一个文明能够打开宇宙图景。我们暂且假设宇宙中有两个文明可以打开宇宙图景,情况会如何?”

智子摇摇头。

“他们都会将整个宇宙视为自己的资源,这不可避免的会造成冲突。”

智子静静的听着。

“那个时候,他们优先要做的不是清除,而是要保证自己获得更多的资源,以保证自己有足够的力量去应对冲突。于是,制衡局面就逐渐产生了。在制衡局面下,两个文明的主要力量都会用来对抗,自然更不会有太多的余力去做清除工作,但是他们也不能放任宇宙中其它文明去发展。”

“是的,如果其它文明发生技术爆炸,很可能会威胁到这两个超级文明。”

云天明点点头。

“超级文明会利用各种手段去限制其它文明的发展,不仅限于怀柔、策反和清除。经过一段时间,宇宙会形成以两大超级文明为主的两大联盟。在联盟范围内,打黑枪只是极小概率时间,冲突大多会以大规模战争的方式来表现。”

“那现在的宇宙,是不是存在几个超级文明?”智子问道。

云天明摇摇头。

“如果宇宙图景已经完全打开,三体和地球之间就不会陷入黑森魔咒,至少我们这边空域,黑暗迷雾还未散去,或者说我们这里处于超级文明影响力最边缘的地区。”

智子陷入了沉思。

“站在四维空间的角度,三维宇宙的图景是完全展开的。星舰地球迟早也能完全打开宇宙图景。”云天明自语道。

“那岂不是我们最终会和星舰地球成为敌人?”

“也许,但更可能会成为盟友,我们和星舰地球的意识形态最接近,最适合成为盟友。而且成为超级文明需要体量,要制造足够辐射整个宇宙的监视网络,最终还是要靠人数。”

“这就是我们未来的方向吗?”

云天明点点头。

“嗯,这是我们的方向,也是宇宙唯一的方向。”

“少校,已经监测到了三体第二舰队踪迹。”情报官刘Sim说道。

褚岩表情肃穆,眉头紧皱。

“确定是光速吗?”

“是。”

“距离呢?”

“距离我们只有300个天文单位。”情报官答复道。

褚岩拳头紧握,能明显看出他的紧张。

“目标是我们吗?”

“不是朝向我们。”

“去地球吗?”

“也不是。”

“那是哪里?”褚岩疑惑的问道。

“根据对三体第二舰队航迹的分析,似乎他们一开始航行的方向就不是地球,而是金牛座方向。”

“金牛座方向?那里有什么?”

“那里是三体第一舰队的航行方向。”

褚岩松开了紧握的拳头,用手在椅子上轻轻的拍了两下,然后说道:

“通知星舰地球所有战舰进入静默状态。全速前进,目标方向:天鹅座。”

自从引力波广播发射后,褚岩就一直在搜寻三体第一舰队的下落,因为从地球传来的消息,三体第一舰队是已经达到了光速。当时褚岩就命令两艘战舰减速,徘徊在四维泡泡边上,这样面对三体舰队打击时,可以有一个藏身之处。但是这并非长久之计,因为时间拖得越久,消耗的燃料就越多,寻找到下一个宜居星球的概率就越小。

现在,褚岩的心终于落下了,虽然他不明白为什么三体世界没有对他进行报复,也不明白三体第二舰队为什么直冲第一舰队,不过这些他都不感兴趣,只要不影响星舰地球的生死存亡,一切都没关系。现在的他,和刚进入三体舰队时的云天明一样,只是想要活着。

至于星舰的地球航行的目的地,那是褚岩在自然选择号航行日志中发现的,这是章北海给星舰地球留下的最后一份遗产。

三体世界在接收到云天明共享的光速驱动技术后,就立刻进行了光速驱动引擎的制造,在举星球之力的情况下,仅仅10年的时间,三体世界就造出了第一台光速驱动引擎。在光速驱动引擎测试的过程中,三体世界发现了航迹的秘密。

元首对整个三体世界隐瞒了航迹的秘密,在威慑纪元57年,他带着三体世界最优秀的一批人登上了第二舰队。自从三体世界被黑森打击之后,三体第二舰队就调整航线,直冲第一舰队而来。

“科学执政官,你说第一舰队现在无法实现光速航行,有多大把握。”元首问道。

“元首,我百分之百确定。制造力场发动机,需要极强的工程能力和巨量的资源。第一舰队从出发到现在,从未减速休整,自保尚且勉强,没可能收集那么多的资源用以制造力场发动机。他们有的只是理论能力,而无工程能力。”科学执政官自信地说道。

“况且,驱动力场发动机需要恒星级能源,第一舰队周边并无可以利用的恒星级能源。”

元首默然良久,然后说道:“是的,但我总是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科学执政官没有说话,而是等待元首继续说话。

“我们为什么要去追第一舰队?”元首问道。

“元首,这是您的命令。”科学执政官回答道。

“那你怎么看待这个命令。”元首加重了语气。

“我们服从元首的一切命令。”科学执政官说道。

元首叹了口气,摆摆手。自从知道三体世界被黑森打击之后,他下意识的就命令三体第二舰队追击第一舰队,这是他下过的最随意的一个命令,他没有思考。在命令下达后,他才开始想这个问题,他想过去寻找其它的生命星球,但是他更害怕宇宙中无处不在的猎人。跟着第一舰队,至少有第一舰队在前面开路,安全可以得到保障。

“那你怎么看云天明在知道工程能力不如我们的情况下,仍然选择把光速驱动技术共享给我们?”元首又问道。

“这是一个合理的交易,元首先生。这个交易让他摆脱了我们的控制。”科学执政官说道。

“不,他是为了将我们升级为危险文明,更快的暴露在宇宙中。”

“不可能,元首。那个时候他们还没有能力进行光速引擎实验。”科学执政官说道。

“不,你不了解地球。在地球文明,理论总是先于实验的。而我们恰恰相反,实验先于理论。云天明肯定早就知道了航迹的秘密。”元首笃定的说道。

“可是,将我们升级为危险文明,对他有什么意义呢?”科学执政官问道。

“这也是我一直在想的问题。”元首躺在椅子上,脸上露出担忧的神色。

对于云天明,元首有一种说不出的忌惮。其实一开始,他就从未将云天明当做威胁,即使在他知道云天明的思维在10维层次具有隐藏能力,他都没有太多的在意,他一直以为他完全控制着云天明。直到威慑建立后,他才开始认真的关注云天明,但是为时已晚,那个时候的云天明已经失控了。

云天明和第一舰队舰长的谈话他都能看到,他预料到了舰长的叛变,但没有预料到舰长会和云天明合作。

“向地球技术和文化输出,将地球文化风向导向享乐主义;宣扬‘执剑人’独裁本质和‘执剑人’威胁论,推动执剑人换届;让艾AA发现DX3960是宜居星球,为程心获取政治资本;引导维德刺杀程心获取人类同情。”

这些字眼在近一段时间里,一直萦绕在他的脑海中,这其中的每一步都没什么特别的,甚至没有使用任何暴力手段。但就是这些毫不起眼的操作,却让地球人缴了械,三体不费一枪一弹就解除了威慑。这让信奉力量的他,完全无法理解,这也让他对云天明的忌惮更深。

“元首,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计谋都没有意义。我们必须要让第一舰队为他们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军事执政官打断了元首的思考。

“距离第一舰队还有多远。”元首问道。

“第一舰队在持续加速中,目前保持在光速的35%。按照这个速度,我们将在15个地球年后追上第一舰队。按照舰队时间,我们将在2时18分后,赶上第一舰队。”

“行吧!追上第一舰队,那么一切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舰队准备进入战斗状态。”元首命令道。

“云天明要活的。”元首又补充了一句。

第一舰队中,三体人一片黯然,面对三体第二舰队的追杀,他们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他们用尽了一切办法,最终也只能凑够一艘制造光速星舰的强相互作用力材料,并且在关键的暗物质发动机工程技术上,依然无法突破,因为没有良好的试验环境和足够的材料,工程试验需要试错,但显然他们试不起。

“云天明,我们现在和第二舰队的力量太悬殊了,他们很快就要追上来了。”智子担忧的说道。

云天明笑了笑。

云天明的脸上永远都带着淡淡的微笑,这种微笑总能带给智子安定的感觉。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智子点点头。

有一只河蚌张开蚌壳,在河滩上晒太阳,被一只觅食的鹬鸟发现。于是鹬鸟趁河蚌不注意将嘴伸到河蚌中啄河蚌的肉。河蚌感受到威胁,赶紧将蚌壳合上,把鹬鸟的嘴紧紧的钳住。鹬鸟用尽力气,怎么也拔不出嘴来。

于是鹬鸟就说到:你不放开我,回不了河,迟早要渴死。

河蚌说道:你不放开我,迟早要饿死。

他们两谁也不放开谁。这时,一个农夫恰好从那里走过,就顺手将他们两个一起捉去了。

智子已经很习惯云天明给她讲故事,对于云天明讲的故事,她也总能很快领会其中的隐喻。

“如果说三体第二舰队是河蚌,那么鹬鸟是谁呢?”智子问道。

“海盗啊!”云天明轻快的说道。

“哪里有海盗?”智子不解的问。

“在地球上的海洋中,海盗喜欢游曳在航道附近,我猜在太空中应该也是这个道理吧。”

“我们现在正前往最近的一条航线上。”云天明说道。

“就这么简单?”智子惊讶的问道。

“要不然呢?很多事情确实没那么复杂,除了大一点,太空跟地球其实也没多大的区别。”云天明轻松的说道。

“难道你不怕被海盗打劫吗?”智子紧张的问道。

“我们可以躲在切面里。你看,那里就是准备好的战场,周围是一大块四维碎片。切面的边上,是一个航道。”

顺着云天明手指的方向,智子看到了屏幕上的一块星图,上面标示了一块红色的区域,那个区域在金牛座毕宿四附近。

“那第二舰队被海盗打劫了,对我们有什么好处。”

“我们再打劫海盗。”云天明淡淡的说道。

“你可以吗?”

“嗯,这片空域四维空间还算比较完整,动用高维能力没有多大问题。”云天明说道。

“我明白了,从一开始你就打算用第二舰队作为补给是吗?你将光速驱动技术共享给三体世界而不告诉他们航迹的秘密,就是为了逼迫三体世界离开三体星球,然后又具备追我们的能力。”

“没错,你现在已经会将事件之间的相关性联系起来了,很不错!”云天明夸赞道。

“但是,你怎么确信元首他们一定会追我们呢?”智子疑惑的问道。

“他不是追我们,他是在走一条最安全的路。”云天明说道。

“对,我们走过的地方,一定是最安全的。”智子恍然大悟。

“我还从没见过出地球以外的其他文明呢。”智子有些期待的说道。

“是啊!我也从没见过,真期待。不知道他们的技术是什么样的。”云天明说道。

“如果海盗打不过第二舰队,那我们岂不是还是得自己动手?”智子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呃,真有这可能吗?如果真的这样,那我们就只能自己动手搬东西了。”云天明无奈的说道。

毕宿四星系位于金牛座旋臂上,在云天明的探查中,这算是航道上的一个小型补给点。云天明选择毕宿四旁边的航道,是考虑到这个方向是第一舰队的航线方向,如果选择另外的方向,容易引起第二舰队的怀疑;其次,毕宿四就像一个小茶馆,作为了解宇宙的窗口暂时休整非常合适。

毕宿四外围,第一舰队航线上,一艘全身黑的与太空背景融为一体的飞船正在游荡着,这艘如幽灵般的飞船船体庞大而庸肿,船身满是雕刻着弯弯曲曲的浮雕图案,令人望而生畏。

“船长,38.7光年和23.2光年有两个舰队朝我们飞过来,坐标分别是(Y6471995,X8861573,G10803869)和(Y6471995,X8861573,K10242329)”。一个观测员熟练地定位坐标。

“分辨所属文明。”一个全身横肉的独眼生物发出了沙哑的声音。

“未知文明。”

“分析科技级别。”

“T2级和T1级。”

“分析资源状况。”

“第一个坐标位置一共3001艘飞船,2768艘资源舰;第二个坐标位置一共106艘飞船,无资源舰。”

听到这里,船长猛的站起来,眼中泛红,爆了一句粗口。

“好大一块肉啊!这次开张够吃百年了。”

这是他从业以来见过的最肥的肉,而且几乎没有风险。根据他的职业经验,看起来风险小收益大的事,往往隐藏着巨大的隐患,但是这次,他完全无法理性了。在他眼里,迎面而来的舰队,无疑是一头正撞入他怀里的肥猪,到嘴的肉,不吃简直天理难容。

海盗船船长缓缓坐回到座位上,然后发出指令:“全员听令,开启隐形护罩,进人光速推进,准备战斗,坐标(Y6471995,X8861573,G10802369)。”

14个地球年后,海盗船停在距离三体第二舰队0.2光年的地方。

“抽离周围所有暗物质。”在舰队停下后,船长发布命令。

一个月的时间,星际海盗将周围0.05光年内的所有暗物质都清扫而空,随后船长下令全舰静默。

三体第二舰队在飞行了14光年后,距离三体第一舰队仅仅只有不到1光年了。

“元首,我们将在十分钟内赶上第一舰队。”观察员报告。

“准备作战。”元首发布命令。

就在元首发布命令的时候,星舰水平仪突然发生报警,整个星舰开始进行平移。

“什么情况。”元首镇静的问道。

“暗物质发动机停转了,星舰暂时失去动力,我们正在紧急启动正反物质湮灭发动机。”

感觉到舰队外面一片宁静,元首感到一阵不安,他起身走到舷窗,看着外面漆黑如墨的太空,不禁泛起了想家的念头。

“元首,刚刚探测器报告了一个数据,需要您看一下。”科学执政官说道。

“绝对真空,没有暗物质?”元首看着眼前的屏幕问道。

“是的。”

“这种绝对真空的情况多见吗?”

“以前见过暗物质非常稀薄的空间,但从未见过绝对真空。”科学执政官说道。

“我们能做到将空间中暗物质完全剥离吗?”

“可以,但无法在这么大的范围内剥离。”科学执政官说道。

“所有舰船,快分散,从不同的方向撤离。”元首骇然地叫道。

元首的话刚落,一艘漆黑的海盗战舰突兀的出现在了元首旗舰的主屏幕上。

幽黑而寂静的太空中,3000艘飞船和一艘漆黑的海盗船呈现对峙阵型,一如当初地球舰队与水滴的相遇。

不过不一样的是,三体舰队面对海盗船,毫无一丝战意,所有发动机功率都开大了最大。

很多飞船因为惊慌,还未开启亚光速飞行模式就直接加速,那些飞船上三体人在巨大的压力下全部被动脱水,成为一张张薄薄的纸片。而这些失去控制的战舰,则和旁边的战舰发生剧烈的碰撞,连锁反应之下,短短10多分钟的时间里,三体第二舰队损失了超过数百艘战舰,燃烧的战舰和战舰的碎片,在三体第二舰队中间,形成了一片巨大的尘埃,其惨烈之状比起发生在太阳系的战役有过之而无不及。

不过更多的飞船船长都按照飞行手册的规范启动了亚光速飞行模式,一时间,大部分飞船都全功率启动,朝着不同的方向激射离去。

对于三体舰队的逃离,漆黑的海盗船一动不动,根本没有去追逐那些逃离舰队的打算。很快,所有正在逃离的三体飞船都发现了一个问题,在全速推进下,自己的飞船逐渐处于减速状态。虽然速度仪器显示飞船正处于逐渐加速状态,但是以那些静止的飞船作为参照物来看,他们的飞船正在被拖曳向同一个方向。

“引力潮汐。”终于有人大喊了出来。

所有三体人都绝望了,很明显他们的飞船还在加速的初始阶段,无法达到逃逸速度。

元首的旗舰也在被缓缓的拉向漆黑的战舰,此时任谁都知道,漆黑的战舰就是引力源头。这艘漆黑的战舰,正释放出一张无形的引力巨网,巨网之内,没有任何物体能够逃脱。

旗舰内,元首看着逐渐接近的漆黑战舰,心中却没有一丝恐惧,此时他的心中闪过的是云天明的身影。到这个时候,他已经完全明白过来了,他终于将心中所疑惑的几个问题串联了起来,得出了一个可怕的结论——他的所有行动都在云天明的计划之中。

想明白了这点,元首心中反而安定了不少。此时此刻,他缓缓的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安然的等待事情的发展。

“传我命令,所有舰队关闭发动机,全部放弃抵抗。”

命令传到整个舰队,所有飞船的尾焰都慢慢熄灭,寂静的太空中,3000多艘战舰如飘零的落叶般,缓缓的落到漆黑的海盗船边上,渐渐组成了一个巨大的金属圆环,这个巨大的金属圆环围绕着海盗船缓缓转动,在幽黑的太空中,如一道绚烂的星环。

远在距离战场20万公里的地方,一艘飞船静静的悬浮着,智子和云天明正站在舰首的舷窗边,舷窗之上,是超距放大镜投射过来的战场画面。

“这好像也不是什么超越认知的技术啊,只不过确实非常适合宇宙战场。”看着战场上的画面,云天明评论道。

“只是要形成这么大的引力场域,还要精准控制引力场域的大小,并不简单。”智子说道。

“对,这至少需要调动整个恒星的能量。”

智子点点头。

“我们什么时候出手。”

“等等吧!再看看。”

“可是……”智子欲言又止。

“你担心三体人的安危吗?”

智子点点头。

云天明稍微思考了一下。

“行吧!我们过去吧!”

说完,云天明轻轻地牵住智子的手。

智子的身体颤动了一下,但是没有收回自己的手。

“你在四维会迷失。”云天明解释了一下。

智子点点头。

三体元首的旗舰指挥室中,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上的工作,静静的坐在自己的岗位上。整个指挥室中,显得尤为的安静。

突然,两道突兀出现的身影打破了这片宁静。

“元首,我们终于见面了。”

突然出现的身影,让元首的身体颤动了一下,随后很快就恢复了。

“我们终究输在在计谋上。”

元首的声音中略显疲惫,这是他第二次说出这句话,上一次,他对罗辑说了同样的话。

“你们应该感到幸运。作为三维文明,你们比地球文明得到了更多。”云天明淡淡的说道。

“是的,我们应该感到知足。”说这话的时候,元首面部偏向了智子的方向。

“其实,从一开始,我们就从未对地球文明造成真正的威胁。反而,我们一直处于地球文明的威胁之中。”

“你是一个聪明的人。”

“是的,救你是我执政生涯中最正确的决定。从我们收到地球的广播开始,两个星球的命运就已经注定了。但是你,给两个文明带来了转机。”

“你抓住了这个机遇。”云天明赞赏的说道。

“是的。虽然这一切并不是我的主观意愿,但却是我所有决定的结果。”元首说道。

“是你们的真诚带给你们的机会。”

“是的。”

“以后,你们跟随我。”

“当然。您拥有了我们的真诚。”

说完这句话,元首的身体彻底轻松了下来。在将近300年的时间里,他无时不刻都处于极度紧张的状态中。自从接收到地球的广播开始,他就已经意识到,距离三体世界被暴露的时间已经不远了,4光年外的那个文明,能发射一次广播,就一定会发射第二次广播,进而发射无数次广播,在如此近的距离内,三体星球的暴露也无法幸免。

他用最快的时间,消耗巨大的资源,制造了第一舰队,推进了质子工程,最主要的目的就是解除地球文明对外广播的能力。但是随着对地球文明了解的加深,事情逐渐脱离了他的掌控,他不仅没有解除地球文明广播的能力,还被迫建立了威慑,即使如此,最终也没有逃过被广播的命运。现在,他终于可以卸下重担,他再也不用背负文明的命运了。

当云天明突兀出现在海盗船上的时候,海盗船长几乎没有做任何的抵抗。作为游走于宇宙中的流浪者,海盗船长几乎立刻就明白了云天明是他无法对付的人。

海盗船长自称是个逃兵,曾经进入过边缘战场,最终他们一方被击败,他和所属部队失散后,就沦为了海盗。海盗船长说,他在战场上亲眼见过云天明这种能力,当时敌人就是突然出现在他的僚舰上,任何武器都无法伤害到敌人,而敌人却可以轻松地把身体器官从他们伙伴的身体中拉扯出来,这是一边倒的对抗,他的僚机没有做出任何有效的反抗就全军覆没了。海盗船长觉得自己很幸运,曾经死亡距离他只有不到0.1光年的距离。

现在,当再次看到拥有这种能力的云天明时,船长没有慌乱,也没有抵抗。军人和海盗的身份,让他有更正确的判断力。作为军人,他自信对宇宙中的武器都很精通,对于最新的科技也都有了解,甚至于对于技术的瓶颈他也都一清二楚。在他的认知中,超距传送不是这个宇宙中的技术,也不符合这个宇宙的物理规则,在这个宇宙中,即使是最微小的粒子,也会受到光速的限制,何况是一个对生存条件要求极高的人。

云天明对战场的浓厚兴趣,让海盗船长放心了不少,因为这意味着他还有价值,这个价值可以让他获得暂时的安全。

船长说,战争从未停止过,早在6000多万年以前,战争就开始了,战争是突然爆发的,侵略者的突然出现打破了宇宙的宁静。在他参军的时候,已经不全都是原住民抵抗侵略者的战争,其它战场有很多原属于侵略者的文明和原住民一起抵抗正在侵略的文明。

当云天明问及战场在哪里的时候,船长说,以前侵略者都是从边缘侵入的,不过现在战场无处不在。现在整个宇宙都处于监控之中,因为侵略者可能从任何地方侵略,防不胜防,不过监控的存在稍微能够遏制侵略者侵略的速度。

对于监控,船长解释了一下,他说监控是一种叫“浮标”的设备,这种设备对空间波动非常敏感,如果某个空间的波动值和平常的波动值有较大差异,设备就会报警。这个设备直接连通抵抗军联盟指挥中心,如果空间波动异常,指挥中心就能第一时间响应。现在这个宇宙,到处都是“浮标”,就算是光速飞行都会被浮标检测到,不过光速飞行产生的空间波动程度,不足以引起浮标的报警。

云天明问他为什么没有去找自己的部队。船长说自己的部队番号已经没了,而且原住民在军队的待遇很不好,经常受到歧视。现在的军队都被“降维人”把控着,这些“降维人”以前就是侵略者,现在他们都建立了自己的文明,这些文明都非常的强大,掌控了宇宙绝大部分资源。

他们重新建立了秩序,自称为高等人,从空间上将原住民隔离开了,他们禁止原住民进入他们的生存空间,禁止原住民和他们通婚。他们对原住民有很多的限制,现在原住民上战场基本都是炮灰,如果不是被迫,原住民中已经没有人愿意上战场了。说到这些的时候,船长的语调有了细微的变化。

从海盗那里最终获得的信息,部分印证了云天明关于“宇宙图景”的猜测,只是云天明没有想到,三维宇宙原生文明的生存空间居然被挤压的这么厉害,这对于刚刚进入宇宙的星舰地球文明和星舰三体文明绝不是什么好消息。

在海盗船长的带领下,星舰三体在毕宿四附近找到了一处隐蔽的港口,虽然这里没有宜居行星,但是却有充足的恒星能源可以补充。安置好海盗和星舰三体后,云天明让三体第一舰队舰长暂时管理舰队,自己则带着智子进入了四维空间。

通过对四维世界了解的不断加深,云天明已经可以制作出让三体人在四维世界获得感知的装备,这些装备现在普遍装备在太空制式服装中。不过,这个装备仍然无法让三体人在四维世界中进行定位。所以云天明每次带智子进入四维,都会全程牵着她的手,一旦松手,智子很可能就会迷失。

“天明,这次你要带我去哪里,这么神秘。”智子愉悦的问道。对智子来说,每次进入四维空间,就像是一次旅游,在四维的尺度下,时间和距离的概念超乎了她从前的想象。通过四维,云天明带她去过DX3906,去过宇宙尽头,还有以前只能在星图上才能看到的星球,有的时候,她觉得这一生能够遨游星海已是知足,就算明天死去也不会觉得惋惜。

“还记的我上次跟你说过,要带你去看看维德的信念吗?”云天明笑着说道。

“记得。”智子轻轻的说道,心里一阵的欢欣,她以为云天明早已经忘记了。

“那我们走吧!”云天明伸出手,牵住智子的手。

在四维中,智子是没有时间概念的,对于她来说,在四维中的时间可以是一瞬,也可以是永远。大多数时候,她都会选择性的认为赶路的时间只是一瞬。

“这里是地球?”智子露出了夸张的表情,在智子的身边,人来人往,川流不息,在她的正前方,是一个孤儿院。不过这些画面显得坑坑洼洼,并不完整,但还是能看清大致的画面。

“嗯,准确的说,这些影像是地球1972年发出来的光,我们正在追逐地球过去发出的光线,我对这些光进行了处理,使得我们可以看的清楚。由于有些光被星体遮挡,所以看起来画面不太完整,不过这个位置的光已经是最好的了,将就着看吧!”

智子点点头。“时光回朔的原理她是知道的。”

“能在四维中直接定位到三维世界的过去吗?如果可以,我们就可以看的更清楚了。”智子问道。

“可以。”云天明说道。

“但是这会造成三维时空的扰动,这不仅对我会有影响,对整个三维世界都会有不可预知的影响。即使是我,也不能触碰过去的真实世界,只能看。”

“那还是不要了。”听到云天明的解释,智子赶紧说道。

在云天明和智子说话的间隙,画面中出现了两个人,一个男孩胆怯的跟在一个女人的后面,不时地还偷偷瞄一下前面的女人,仿佛是担心随时会被抛弃一样,从样貌上看,这个男孩和维德七分相似,显然这是童年的维德。

“我们换个地方。”说着,云天明牵着智子进入四维空间。

再次出现在三维空间,眼前出现的画面上,维德在卖一辆自行车,他的母亲正粗暴的将他卖车的钱抢去。

每看一个画面,云天明都会快速切换一个。

这次是维德12岁时的影像,他的母亲破天荒的带他去了一趟游乐园,他开心极了。可是晚上的时候,他被迫出卖了自己人生的第一次。

接着是维德14岁时的影像,母亲将他带到一个全身上下纹着纹身的叔叔家里。这段影像中,维德过的很惬意,虽然他做了很多让很多人不耻的事情,但在这种习惯暴力的环境中,他有了尊严。

16岁的影像中,维德爱上了一个腿上纹着蝴蝶的女孩,那个女孩在夜店上班,他在夜店维持秩序,利用自己的身份,他经常给这个女孩解围。这个女孩的话很少,眼中总透露出淡淡的伤感。

17岁的影像中,女孩依偎在他的怀中,指着天上的星星,脸上泛起一丝微笑。从影像上看,维德很满足。

18岁的影像中,维德带着女孩回家了,但是维德的母亲趁他不在的时候,将女孩给卖掉了。这一切维德并不知情。

21岁,维德成为了夜店大哥,他重新找到了那个女孩,但是女孩却已经病入膏肓。女孩最后的时刻,跟维德说了一句话,不过由于影像没有声音,云天明和智子都不知道说的什么,但从维德表现来看,这句话让他一直激动的情绪瞬间变得平静下来。女孩走后,他将女孩的身体给冰冻了起来。不久,维德将母亲送进了管辖下的一个夜店里。

22岁,维德开始学习。

27岁,维德本科毕业,主修心理学。

29岁,维德完成硕士课程,主修航天工程学。并于当年在航天相关期刊上发表论文,进入国家航天局。

33岁,三体进攻地球,他是第一批获得消息的人之一。同年,他主动请缨调入行星防御理事会战略情报局(PIA),成为了PIA首任局长。

36岁,他第一次见到程心。

画面到此,云天明就没有再继续切换,接下来的事情他和智子都已经知道。

“那个女孩,就是维德的信念吗?”看到这里,智子问道。

“维德人生轨迹的改变,就是从这个女孩死亡开始的。”云天明说道。

“可是那个女孩已经死了。”智子哀伤的说道。

“所以他想让这个女孩起死回生。”

“人怎么可能死而复生?而且那个时候地球的技术水平,根本连想都不敢想。”

“他不仅敢想,还拿我做了实验。”云天明自嘲的说道。

“你是说,将你的大脑送到三体,不是为了对抗三体,而是为了验证人死可以复生?”智子惊讶的问道。

“差不多吧!至少证明了只剩一个大脑也能复活。”

“这简直太匪夷所思了,地球人的思维和行为表现居然可以差异到这种地步。”智子被云天明的话深深震撼到了。

“那他竞选执剑人,是为了什么?”

“按下按钮。”云天明面无表情的说道。

“可是这对他复活自己的爱人有什么帮助呢?”

“他以为地球位置一旦被广播,那么地球人将会倾尽全力飞向太空,这样他就能到更远的地方寻找复活他爱人的方法。不过这都是他的一厢情愿,现在看来,即使地球位置被广播,人类依然无法进入深空。”

“这个人,居然为了自己的爱人,不惜毁灭两个文明。不知道这是伟大还是残忍。”智子心有戚戚的说道。

“谁又能说的清楚呢?”

云天明叹了口气。“我决定帮一下他。”

“什么?”智子不可置信的说道。“他几乎杀了你。”

“我也几乎杀了他。走吧,去地球。”

黑色大理石铸成的监狱里,维德正面对着墙壁静静的站立着,如万年苍松一般。虽然已经是一个年近古稀的老人,但是他的脊背却并不显老态。

“维德,好久不见。”

云天明轻轻地说道。

维德听到声音,缓缓转过身。看到突然出现的云天明和智子,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云天明。”维德的语气很平缓,脸上看不出表情的变化,似乎对云天明的到来一点都不惊讶。

面对着维德,云天明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压抑感。

然后,维德的眼睛又看向智子,随后又转身面向墙壁。

为了防止被地球人读取思维,来到地球之前,智子就已经带上了面罩。即使如此,在维德看过来时她还是感觉到自己被一股无形的压力所笼罩,这种感觉极其不舒服。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意识到我的存在。”云天明问道。

“你的手法一点都不高明,DX3906、程心这些地球上仅存的与你有关的人和事集中出现,并且过度活跃,让人很容易联想。地球上不止我一个人猜到了你的存在。”维德说道。

云天明点点头。

“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我会直接将地球的坐标广播出去。”

云天明又点了点头。

“你不会对两个星球的毁灭产生内疚,自然也不会对我的遭遇负责,是吗?”

“你需要吗?”

“如果我说需要呢?”

“我可以道歉。”维德说道。“但是,云天明,你自己应当明白,这个世界根本没有对错,道歉毫无意义。我想,你根本不需要我的道歉,如果你是来跟我要一个道歉的,那么你可以走了,我不希望将时间浪费在幼稚的人身上。如果你是来跟我谈条件的,就不用绕弯子了,直说就是了。”

云天明摸了摸鼻子,尴尬的笑了笑。

“那就没什么可以说的了。这是一个微型传送器,可以主动触发,或者在你受到致命伤害的时候被动触发,目的地是一艘战舰。”

云天明将一个微型传动器递给维德。

“对了,你在俄罗斯库尔斯克保存的那件东西,我已经帮你放到星舰上了。”

说完,云天明牵着智子的手,消失在了维德面前。

维德手握微型传送器,眼睛眯成一条缝,脸上看不出喜怒。随后他又摇摇头,转身面向墙壁,再无动静。

“为什么要救他呢?”智子不解的问道。

“这是一次交易。”

“一个快死的人,有什么交易的价值呢?”

“中国有句古话:外其身而身存,后其身而身先。说的就是维德这样的人,他要走,监狱困不住他;他不想死,没人能杀得了他。”

“如你所说,那么我感觉与维德的交易是与虎谋皮。”智子说道。

“是的。但危机中往往孕育着机会,强大的敌人才能给我们指引前进的方向。”

“如果未来他来对付我们呢?”

“未来的事,谁说的清楚呢?至少暂时,我和他的目标是一致的。”

智子点点头。

“神级文明的思维太恐怖了,我们三体人永远也无法理解这么复杂的逻辑。”

“走吧,我们得加快进度了,留给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维德前进的速度会比我想象的更快。”

这是一片荒芜的坟地,从危机纪元初期到掩土纪元,一直如此。虽然破败,这块坟地却从未被历史的尘埃所淹没,两个大理石的墓碑光亮如新,显然300多年来,一直都有人替她们扫墓。但从周围荒芜的环境也能看的出,扫墓的人并没有精心打理这块地,可能是没有时间,也可能是不敢在这块地上有太过明显的动作。不过,这也让整块墓地看起来更加的朴素、简洁。300多年来,他们一直在这里,静静的看着地球历史的变迁。

“她是一个值得尊敬的人。”

智子正在按照地球人的方式,给叶文洁上香。

“她创造了你和我,她是星舰地球和星舰三体共同的母亲。”

云天明在剪除着墓碑边上的杂草和树的枝丫。

“但是她的孩子们却毁了她的家园。”

“如果她知道孩子长大了,她会很开心。如果她还活着,一定愿意将地球作为孩子的成年礼物。”云天明轻轻擦拭着墓碑。

“我会常来看你的。”

说完,云天明和智子对着叶文洁的墓深深的鞠了一躬。然后云天明从怀里拿出一个深空色的圆球,放到了叶文洁的墓前,深空色的圆球静静的悬浮着,球面似乎映照着整个宇宙。

在云天明和智子离开后不久,深空色的圆球开始急剧放大,瞬间将叶文洁和杨冬的墓笼罩在其中,紧接着,深空色褪去,圆球逐渐消弭于无形,一切都恢复了原样,两个墓碑静静的矗立着,好像一切都未曾发生过。

在离开抵抗军后,罗辑就一直独自一个人生活,他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很少再参与地球上的事务。但是,他依然被所有地球人当做精神领袖,不时有人前来拜访,但他大多都拒绝了。现在的他,眼光中早已没有了身为执剑人时的锐利,有的只是浑浊和温柔。

“罗辑先生。”

古朴的檀香木茶盘前,罗辑正用初茶浇灌着茶杯。听到声音,他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

“天明,你来啦!坐,咱们一起喝喝茶。”

罗辑伸出右手,示意云天明入座。他的声音中,饱含着对昔年老友的珍惜。

“智子,你来,帮我们俩泡一下茶。”

对于智子,罗辑没有一点见外。

智子点点头,盘坐在茶桌的一侧,将开水倒入茶盏,然后熟练的醒茶分茶。

云天明坐在罗辑的对面,轻轻的抿了一口智子刚泡好的茶。

“这茶,怎么样?”罗辑眯笑着眼睛看着云天明。

“比我种的要好。”云天明赞赏的说道。

“这是我自己种的,刚烤没多久了,很新鲜的明前茶。幸好你来的是时候,再来晚点,就没有这样的好茶喝了。”

云天明点点头。

“罗辑先生,我这次是来跟你道别的。顺便想托付你一件事。”云天明轻抿了一口茶,目光炯炯的看向罗辑。

罗辑放下茶杯,微笑着注视了云天明几秒。

“地球上还有什么你想要的吗?”

“我想带个人走。”云天明说道。

“我想这对你并不难。”罗辑拿起茶杯,示意智子添茶。

“我希望这个人,背负着地球文明全人类的责任进入宇宙空间。”

云天明语气很平淡,但是罗辑拿着茶杯的手却猛的抖了一下,滚烫的茶水顺着杯子流到了茶盘上。

罗辑慢慢的放下茶杯,陷入了沉思。

“我办不到。”罗辑缓缓的说道。

“我知道这对你很难。但是,你该给她自由了。”

“我已经守护了她一辈子。”罗辑语气加重了一些。

云天明点点头。

“我会替你保护好她。”云天明表情肃穆的说道。

罗辑再次沉默了,过了一会,他站了起来,慢慢走向卧室。卧室的墙壁上,正挂着一副画,结实的紫檀木相框很好的保护着这幅画免遭岁月的侵蚀。这是一副水墨画,画中只有线条勾勒的几枝细小芦苇和一只几乎消失的飞鸟,画中的中间,有两个小的不能再小的人。

罗辑将画从墙上取了下来,轻轻的抚摸着相框,一股热泪顺着脸颊流下。

“他说的对,我早该还你自由了。”说着,罗辑颤抖着将画框拆除,把画从相框中取出,然后他小心翼翼捧着画走出房间,来到云天明的面前。

“替我保护好她。”

云天明双手接过这幅画,郑重的点点头。

“罗辑,谢谢!”

一旁的智子,全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罗辑为何会落泪,也不知道云天明为何会那么郑重。并且,她是谁?

“她是罗辑心中最后的光明,她是地球文明的火种,她是人类的希望,她是人类最宝贵的东西,她是——爱”。

在回去的路上,云天明解开了智子心中的疑惑。

“可是,你为什么要为地球保存火种。”

云天明抬头望着深邃的宇宙,慢慢的说道:“因为,她是星舰地球文明的灯塔,她将指引我们的归途。如果说叶文洁是起点,那么她将是终点。”

自从黑暗战役后,除了为应对三体威胁缓行过一段时间,蓝色空间号就一直处于持续加速中,前往天鹅座的一个恒星系。为了节省燃料,褚岩将万有引力号和蓝色空间号合并成到了一起。茫茫的太空中,刚刚走出地球不久的蓝色空间号如同受惊的小兔子,借助着四维泡泡不断的跳跃着,虽然他们不知道宇宙中会有着怎样的危险,但是凭借着直觉,他们感觉这些四维泡泡能够让他们躲避未知的危险。

蓝色空间号一边前进,一边在航线前方寻找四维泡泡,规划行进的路线,不知道是幸运,还是宇宙中充满了四维泡泡,航线上的四维泡泡从未间断过,凭借着四维泡泡带来的便利,他们距离天鹅座悬臂越来越近。

在前进的过程中,他们常常接收到未知方向而来的信号,不过这些信号他们都无法解读,直到有一次,他们收到一个带有明显警示特征的信号。从接收到这个信号的时候,信号接收员就明显感觉到这个信号不同寻常的部分,因为这个信号呈现极其规律的波动特征,最后他们将这个信号通过灯泡模拟,发现这个信号跟地球上警笛的信号模式一模一样。自此以后,褚岩决定直接关闭了蓝色空间号上的一切通信设备,并且不允许除了探测四维泡泡以外的任何探测行为。

即使如此,蓝色空间号还是遇到了自进入太空以来最大的一次危机。在发射引力波后的第三十二年,他们在探测四维泡泡的时候,发现航线上有一艘极具文明特征的飞行物,而且很明显那艘飞行物正处于机动状态,这让蓝色空间号上的所有人都极度绝望,因为他们行驶的这片空域,并不存在四维泡泡,他们无法依靠四维空间来躲避危险。

他们现在面临着两难的抉择,要么减速,要么冒险。但是无论哪种选择,都不是舰队所能接受的。如果减速,那么就必须消耗燃料,减速后剩下的燃料必然无法支撑飞船到达目的地。如果冒险,很可能就要直接面临黑森打击。

在这决定命运的时刻,褚岩再次发起了全员投票,一如当初投票决定是否启动引力波广播一样。不过这次和上次不同,这次没有不同的声音,所有人都投票“不减速”。在决定其他人命运的时候,他们还有犹豫的空间。但是当要决定自己命运的时候,他们没有丝毫的犹豫。因为这艘飞船上的每个人都非常的清楚,他们唯一生存的希望就是天鹅座的目的地,没有了燃料,在这黑暗的深空中,无异于等死。而冒险,即使死的可能性再大,仍有不死的可能。

就这样,蓝色空间号沿着航线继续前行。最近的时候,他们与那艘机动的飞行器不足30万公里,在宇宙的尺度下,他们几乎算是贴着那艘飞行器而过,他们甚至监测到了那艘飞行器扫描自己飞船的信号,那段时间,他们连呼吸都不敢出太大的声音,唯恐惊动了那艘飞行器上的外星文明。不过幸运的是,那艘飞行器并未改变航向,也并没有任何与蓝色空间号进行接触的举动。

直到距离那艘飞行器超过一光年的距离,蓝色空间号上的船员才松了口气,自此他们切身感受到了,在这个宇宙中,文明无处不在。在接下来的航行中,他们遇到了越来越多具有文明特征的物体,有飞行器、有太空垃圾、甚至还有外星人的遗体。凭借着对这些垃圾的研究,蓝色空间号上技术理论不断有新的发现,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提出具有极高价值的猜想,这些猜想随便拿出一个都比地球上的那些最有价值的猜想还有价值,不过受限于资源,技术终究无法飞跃式的增长,他们只是在生物科学等一些小的学科上有所突破,比如冬眠技术和维生技术上。虽然技术没有大的突破,不过蓝色空间号船员对四维泡泡的理解却不断加深,在他们离开地球192年后,也就是地球二维化的那一年,终于学会了在四维世界进行精确坐标定位的方法。随后,他们通过一块稳固的四维世界碎片,实现了超远距离的移动,准确定位到了目的地。

危机纪元之前,人类对太空进行了大量的观测,其中来自天鹅座万年以前的脉冲信号曾引起了天文学家的极大关注,有很多天文爱好者还猜测天鹅座方向上有一个叫塔比星的文明,危机纪元初期,地球中国又一次接收到了来自天鹅座方向上的脉冲信号,这种发生几率极小的事件,曾被内部知情人士解读为“智慧讯息”,那时候,这个“智慧讯息”被章北海敏锐的察觉到了,于是他将天鹅座当做了地球文明星际航行的第一站,虽然后来科学家“证实”那些所谓的“智慧讯号”都是自然现象,但这并没有改变章北海的选择。

蓝色空间号到达的地方是天鹅座旋臂外围上的一个恒星系附近,这个恒星系在之前的监测中,是一颗年轻的恒星系,但是现在,这个恒星系中的恒星已经变成了一颗暗红色红矮星。

这个地方距离地球大概1500光年,在之前的监测中,蓝色空间号看到的是这颗星球1500年前的样子。但是1500年后,这颗恒星就从一颗年轻的恒星变成了燃烧殆尽的红矮星,这任谁都不会相信。

很快,他们就发现一些奇怪的痕迹,这颗恒星的外围,布满了一层玻璃状的透明薄膜,这个薄膜直径将近100亿公里,这个距离差不多是太阳到冥王星距离的两倍。他们很快就联想到了戴森球,很明显这是一种收集能源的装置,在地球上,这类文明被归类为Ⅱ级文明。不过很显然,这颗星球变为红矮星,不是戴森球导致的,因为戴森球只是收集能源的装置,并不会加快恒星的燃烧,这颗恒星的能源似乎是在很短的时间内被抽空的。

接着,他们在更大的范围内进行了搜索,他们很快发现围绕这颗恒星的行星虽然有十多颗,但是在100亿公里的范围内,确只有两颗行星,而且这两颗行星还有不同程度的破损。褚岩派人到这两颗行星上进行了探查,证实这两颗行星曾经都是生命星球。紧接着,他们在这颗恒星的周围,发现很多的机械残骸,甚至还有完整度比较高的飞船残骸,各种被遗弃的物资散落在这片空间的各个角落。

不难猜测,这个恒星系的居民曾经为了保护自己的星系进行了顽强的抵抗,甚至还向外太空发射了广播,地球曾经接到的来自这个方向的信号,很可能就是他们广播的位置信息。他们不惜暴露位置来进行抵抗,可以想象当时的景象有多么的惨烈。在飞船中,褚岩看到窗外的场景,摘下了帽子,对着那颗红矮星行了一个军礼。这是一个被侵略文明对另一个反抗侵略文明的致敬。

“少校,这个地方位置已经暴露,危险随时会到来。”情报官刘sim说道。

“一个弹坑不会被两发炮弹砸中,没关系的,这里现在很安全。”褚岩说道。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他们就在这片空间中毫无目的的穿行着,一边行进,一边捡拾这些散落的物资,有时候还能通过这些太空垃圾解读出有用的信息。他们中很多人都自嘲自己是“宇宙拾荒者”“太空清道夫”,说这些话的时候,他们是骄傲的,因为他们终于凭借着自己的能力,养活了自己。

通过捡拾散落的物资,蓝色空间号的船员将整个飞船从里到外所有的零件都替换了一遍,并且很多曾经的猜想一一得到了验证,技术突破一个接一个,在不到20年的时间里,他们就完成了“强相互作用力材料”“光速驱动引擎”“正反物质湮灭发动机”等技术突破,而且在很短的时间内,他们就将技术运用到了武器中,他们首先用光速驱动引擎和强相互作用力材料制造了“光速动能导弹”,这是他们模仿曾见过的“光粒”制造出来的。

在飞船升级完毕和补给已经非常充足之后,蓝色空间号离开了这片区域,并开始进行了有计划的探测。他们并没有因为技术的突破而傲慢,而是依然小心翼翼的前进,他们将探测设备的探测范围都设置在1光年内,如果探测没有危险,就会通过四维泡泡进行空间跳跃达到1光年外的地方,然后继续进行探测,他们很少使用光速飞行,因为他们不想在自己的航线上留下航迹。他们就这样1光年1光年的缓慢推进着,如果有人站在上帝的视角上看,蓝色空间号就像一只蜗牛,在深蓝色的太空中,不断的伸出触角,然后又不断的缩回触角,时而急速飞行,时而又龟缩不前。

终于,在航行了20年后,他们在探测中发现了1光年外的一颗宜居星球。这颗星球上92%的面积是海洋,陆地的面积仅为8%,氧气浓度为33%,二氧化碳和氮气等各类指标都显示,这颗星球适合人类的生存。这一发现,让船员压抑了200多年的情绪都释放了出来,他们欢呼着,拥抱着,互相祝贺着……

在距离这颗星球1光年外的地方,蓝色空间号停泊了大概两年的时间,这两年的时间,他们对这颗星球进行了全面细致的探测,最终确定了这颗星球周围没有其它文明的踪迹,并且星球气候环境完全符合人类生存需求,而且这颗星球的恒星系非常的年轻,只有不到30亿年的历史,这颗星球更是只有不到10亿年的历史,这是一个比地球更好的家园。而且,这颗星球上并未发现智慧生命,这让蓝色空间号上所有船员松了一口气,至少他们不用面对殖民的伦理问题。

在蓝色空间号对发现的星球进行殖民后,船员全员都投入到了对星球的建设中,他们为这个星球取名为“海球”,以纪念已经二维化的地球。

海球很快就拥有了文明气息,除了生存外,他们之间的交流多了很多新的课题,文化的气息越来越浓厚,奢靡的风气也逐渐在船员间流传,甚至阶级的概念也悄悄的融入到了船员的生活中。在距离地球1500光年的地方,人生百态继续上演。

不过,这种狂热的气氛没有持续多久,很多船员就心照不宣的沉默下来,虽然他们的脸上时常挂着笑容,但是任谁都能感觉到周围的人身上,焦虑之气正在蔓延。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多的人表现出了这种焦虑的状态。

海球第一次全体公民会议在海球历新纪元0年3月1日召开。这次会议的主要议题是“生存or自由?”。

大会是在星舰上召开的,在这个会议厅中,曾经表决了两次重大的决定,一次是对地球文明的生死存亡进行表决,另一次是对星舰地球的生死存亡进行表决。现在,他们需要对他们自己的未来进行表决。

褚岩作为联席主席主持了本次全体公民会议。

“各位星舰地球的公民们,请允许我这样称呼你们,因为直到此刻,海球仍然不是我们的家。”

“我们正面临着两个威胁。一个是1500光年外二维化侵蚀的威胁,二维化是一个不可逆的过程,1500年后我们所在的空间也必然会被二维化;另一个是随时可能出现的黑森打击,因为我们并不知道这个海球是否已经暴露。”

“现在,我们在这里每多停留一秒,危险就增加一分,我们必须尽快做决定,是留下,还是继续流浪。”

“理论上说,我们只要将海球所在的恒星系用极高密度的暗物质包覆起来,就能同时解决两个问题。经过我们的研究,在三维世界,即使是二维化,也无法突破光速这个物理规则,二维化遇到极高密度的暗物质层,速度也会降至本星系的第三宇宙速度。理论上,只要暗物质层足够厚,那么这个恒星系将永远不会被二维化。而且,暗物质层也能很好的保护海球不被任何其他文明侵扰。”

“这才是真正的掩土工程。”

“不过,掩土工程的弊端大家也都知道。暗物质层是会扩散的,如果不能及时处理,暗物质层会直接将这个星系吞噬,降低星系中的光速。当然只要注意防护,这个都不是问题。最大的问题还是,海球所在的星系将永远与外界隔绝,成为名副其实的桃源之地。”

“当然,你们当中很多人都知道四维,觉得通过四维泡泡可以有效的避开暗物质层。但是很遗憾,经过我们的探查,四维是不完整的,并非所有的地方都有四维泡泡,而且四维泡泡并非是固定的,我们现在所在的空间,四维泡泡的密度很低,可以预见的是,不远的将来,这片空间将不会有四维泡泡。”

“我所知道的信息就这些了,现在请所有星舰的公民进行表决。这里我郑重的提醒一下,这次的表决并不是少数服从多数,这是一次选择。表决机会只有一次,因为表决后,选择留在星舰上的人将会立刻离开海球,前往海球所在星系的外围,启动掩土工程,为留下的人做最后一件事情。而留下来的人,则需要在星系内围启动防暗物质扩散工程。”

“开始表决!”褚岩郑重的说道,然后第一个选择了“自由”按钮。

陆陆续续的,所有公民都进行了选择,这次表决整整经历了三天,从1号到3号。第三天,所有人都进行了表决,总共877人,623人选择了“生存”按钮,254人选择了“自由”按钮。在在宇宙环境下,极大的生存压力和有限的资源让星舰人类的人口增长率无限趋近于零,即使已经过了200多年,星舰人类的人口依然没有增长。

表决结束后,大家全都松了一口气。做了不同选择的人都很默契的保持缄默,都没有问对方做出选择的原因,他们很多人之间说的最后一句话都是一句简单的“再见!”

星舰地球带走了他们想带走的任何东西,海球的公民很默契的配合他们。在后面的近50年时间中,星舰地球围绕着海球所在星系,建立了一个横跨1光年的掩土工程,并且在外围建立了一条暗物质收集智能流水线,这套流水线将源源不断的从更远的地方运来暗物质,不断的加厚外围的暗物质层。而海球公民也在内围进行着防暗物质扩散的工程,双方之间开始还会有一些交流,但随着掩土工程合龙,他们之间的交流就骤然减少。

最后,星舰地球离开的时候,海球全体公民通过四维泡泡和星舰地球做了最后的告别,星舰地球200多位公民再次启程,开始了在茫茫太空中的孤独旅程。

在维德被执行死刑的最后一刻,微型传送器被动触发,将他传送到了云天明留在距离地球40000个天文单位外的星舰上,这里是位于奥特尔星云外的一处空间。

登舰之后,维德径直走向舷窗,看向窗外的宇宙,在奥特尔星云外,是一片没有光的空间。

“哦,黑暗。”

面对着舷窗外无尽的黑暗,维德眼睛中,精光闪动着。

“这就是你的报复吗?”

维德眼睛中的精光随即消失,转而升起一丝蔑视。

很快,维德收回了目光,快速转过身,环顾战舰控制中心,似乎在寻找着什么,不一会,他的眼睛定格在了一处圆柱形玻璃罩上,那里有一道被冰封的身影。

维德的眼神瞬间变得温柔起来,他缓缓的走向那道被冰封的身影,然后伸出手,在圆柱形的玻璃罩上轻轻的抚摸着。

“Avril,好久不见。”

Avril身体被封存的时候,采用的是金属容器,那个年代还无法用透明容器来封存身体。这也意味着,Avril被封存后,维德再也没有看过她。300多年后再次见到Avril,他的内心久久无法平静。不过,维德很清楚,现在并不是情绪化的时候。

维德收回目光,恢复了往日坚毅而严肃的表情。他走向中控台,对他而言,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迅速熟悉这个战舰,在黑暗的深空中,每多耽误一秒,就意味着多一分危险。

因为曾在过去几十年中主导星环城的建设和曲率引擎的研究,维德对于战舰并不陌生。虽然这是一艘三体战舰,战舰的操作和功能设计上,对地球人来说并不友好,不过好在由于三体人思维展开的特性,整个战舰的操作界面都是可视化的,这让维德学习起来不至于那么困难,即使不懂三体的语言,但是凭借着对战舰基本功能的熟悉,维德花了不到三个月的时间,就学会了操控这艘战舰。

“云天明。”坐在战舰中控台上,维德紧咬着牙,脸色阴沉的可怕。

他刚刚发现,这艘战舰发动机最大的推力只能达到光速的10%,很明显这是一艘“老古董”,其技术水平还停留在三体世界三个世纪前,甚至不如地球危机纪元末期的战舰。在宇宙中,速度太重要了,只有光速10%的推力,他可能连最近的恒星系都去不了,这艘战舰的状况甚至比星舰地球的蓝色空间号还要差。

在金牛座毕宿四附近的一艘战舰上,云天明看着脸色阴郁的维德,心情大好。

维德很快调整了心态,没有过多的沉溺于对云天明的憎恨中。他继续检查了战舰的能源系统、维生系统、武器系统、通讯系统等,这艘战舰内部设施很完善,虽然是公园世纪的老古董,但各个功能模块都能正常运作,并且自动化程度非常高。

“再先进又有什么用呢?没有速度,这不过就是一个牢笼。”维德黯然的说道。

在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维德大部分时间都陷入了沉思,偶尔他会起身到战舰各处去走走。一个多月后,维德突然停下了思考,快速走向了战舰通讯中心,然后从通讯中心进入了战舰天线所在地。在那里,他待了足足五年的时间,这五年里,他不断对战舰的天线进行改造。

“他在增加天线数量,并且加长天线。”智子说道。

“嗯。”云天明点点头。

“他要干嘛?”智子脸上充满了疑惑。

“走一条我未曾设想过的道路。”

“什么?”智子脸上的疑惑更甚。

“全频带广播。”

“什么?”智子一脸不可思议。

“我也很意外。”云天明淡淡的说道,不过此时他的眼中,流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

“这个人就是个疯子。”智子说道。

“我早说过,他比任何人都更适合黑暗,也更懂黑暗。”

云天明说完,便不再看屏幕,而是转而看向舷窗外一颗蔚蓝色的星球。

掩土纪元40年,维德结束了对战舰天线的改造。紧接着,维德将战舰设置为自动巡航模式,并且将战舰的所有天线全部打开,设置为全频带广播模式,广播的内容极其简单,只有四个简单的音节—wow!。随后,维德进入冬眠仓。

从宇宙的尺度上看,维德的这艘战舰,此时就像是一个持续移动的巨大火把,以它为中心,周围几光年的空间全部被照亮,即使在几十光年外的地方,维德战舰发出的广播信号依然能被清晰的接收到。

维德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在梦里,黑暗中隐藏着无数双眼睛,正无比忌惮的看着他手中的火把,却没有一个人敢走出黑暗去触碰他手中的火把,这令他很失望。

自从三体进攻地球的消息传开后,联合国基于人道主义的考虑,在法律上严格禁止通过任何形式逃亡的提案,甚至严禁任何可能有利于逃亡的技术研究。但是以富豪为首的团体私下中关于逃亡的讨论从来没有停止过,在危机纪元初期,这些富豪就利用自己的财富,私下里组建了庞大的技术团队,并建立了一个以富豪、生物学家、物理学家、数学家、社会学家、历史学家、神学家等高级知识分子为主要成员的组织—方舟组织。虽然方舟组织几经打击,但仍然延续到了掩体纪元。

广播纪元初期,方舟组织将总部迁到了水星,并在水星的地底下建立了一个研发基地,主要研发方向为曲率引擎。除此之外,还包括“火种计划”“虫洞计划”、“灵魂计划”等,这些计划统称“方舟计划”。

罗辑是在掩体纪元34年加入方舟计划的,虽然他并非专业人士,但是他一到方舟基地,就立刻被安排在了最重要的位置——方舟计划总工程师。这并不是一个虚名,罗辑在方舟组织中有绝对的话语权,因为他的到来,直接将曲率技术研究推进到了工程阶段。

掩体纪元50年,第一艘曲率飞船在奥特尔星云外完成测试并返回水星基地,这艘飞船加上驾驶位置,可容纳12人。同一时间,方舟组织创始人劳伦斯自冬眠仓中苏醒,并在水星基地组织召开了第一次逃亡会议,讨论逃亡人选的标准问题。罗辑、联合国秘书长萨伦、联合舰队司令宋楚成、曲率研发中心负责人毕云峰、曹彬等商界、政界、军界、科学界近百人列席了会议。

“我需要一个名额。”

劳伦斯用一句很简短的话开启了会议,这也是他在整个逃亡会议中说的唯一一句话。

在劳伦斯发言结束后,联合国秘书长萨伦宣读了本次会议的宗旨及流程,在宣读的最后,萨伦以莎士比亚十四行诗其中两句结尾。

And nothing 'gainst Time's scythe can make defence

Save breed, to brave him when he takes thee hence.

(译文)

欲阻时光皆徒然,

唯留儿孙血脉传。

联合舰队司令宋楚成第一个做正式发言。

“自从危机纪元初期到现在,300多年的时间里,军队中涌现出了无数英雄人物,他们站在抵抗三体侵略的最前线,为了全人类的安全做出了重大的牺牲。并且,军队中有逃亡成功的先例,根据有限的信息,这些逃亡的军人仍然活着。

军人,拥有最坚定的信仰、最强健的体魄、最敏锐的洞察力、最优秀的生存技能和最理性的情绪。这些特质,都是黑暗的宇宙中最优秀的特质,宇宙是一个战场,那里需要军人,所以我建议,首批逃亡人选,以军人为主。”

联合舰队司令的话音刚落,联合政府主席罗斯立刻反驳。

“军队只是文明的组成部分,历史上不乏由军人开创的国家,但由军人主导的文明闻所未闻,军队往往随着血腥和杀戮,他们往往和文明背道而驰。毫无疑问,军人不具备延续文明所需要的特质,即使军人最后能在宇宙中生存下来,那也跟地球文明毫不相干。我认为,逃亡人选应当拥有强大政治素养,熟知地球文明的历史、通晓人性、善于谋略,云天明的成功就能证明这一点。我建议,首批逃亡人选,应当以政治家为主。”

“技术是第一生产力,自古至今,每次技术革命都伴随着生产力的增长。不论能源、食物、维生以及宇宙最重要的航行速度,都离不开技术。在宇宙环境中,我们首要考虑的不是战争、不是谋略,而是生存。技术,可以让人类拥有更大的生存机会。所以,我建议第一批逃亡人选应当以科学家为主。”曲率研发中心负责人毕云峰紧接着发言。

“我同意毕云峰同志的观点,不过我补充一点。人类要想生存,就不可避免的要进行星际殖民,而商人在殖民中的作用是无可替代的。”商人代表爱德华说道。

“没有军队,如何殖民?”宋楚成问道。

爱德华摊开手,耸耸肩,没有回答宋楚成的问题。他很清楚,在参会的这些人当中,他的存在感是最低的。

“在绝对的技术实力面前,殖民并不需要军队。”毕云峰代替爱德华回答了宋楚成的问题。

“都已经有光速飞船了,人类找到宜居星球的概率大大增加,在另一个未知的星球,军人的生存几率无疑要高很多。”宋楚成说道。

“军人的眼里只有权力和土地,要知道光速飞船仅仅只是一个工具,它没你想象的那么强大,宇宙中的光速文明浩如繁星。或许在太空中,所有能够殖民的宜居星球都已经被光速文明所占领,即使我们侥幸能够殖民,新的星球迟早也会面临黑森打击。军人不会变通,就是最大的问题。”罗斯说道。

像逃亡会议上类似的探讨在过去几百年中从未间断过,但是这一次,火药味明显变得重了一些。在曲率飞船没有发明出来之前,大家还能和和气气的一起畅想,但是当曲率飞船发明出来之后,人类进入宇宙的生存率大大提高,大家就再也沉不住气了。

面对这种情况,联合国秘书长萨伦向罗辑发出了求助的眼神。

“我们不如讨论一种极限的情况。”

罗辑平缓而厚重的声音让充斥整个会场的争吵平静了下来,大家都看向了这个数次给人类带来希望的老人。

“如果,黑暗打击就要来临,我们只能送一个人走,该选择谁?”

罗辑的问题让大家陷入了思考,整片会场变得落针可闻。

“我再提一个建议,首先这个人应该是个女人。”

“为什么?”

联合政府主席罗斯打破了会场的宁静,这也是参会所有人的疑问,他们并不觉得罗辑是信口胡诌,但这个建议确实让人匪夷所思。一个女人,在黑暗的太空中,如何能够生存?

“因为女人能生孩子。”罗辑回答道。

会场响起了一片笑声,刚刚严肃的会场气氛瞬间被冲淡了一些。

“您是认真的?”宋楚成问道。

罗辑点点头。

“这不符合您提出的黑暗森林法则。”宋楚成疑惑的说道。

这一次,争论的所有人都认同宋楚成的话,他们齐齐将目光看向罗辑。

“关于宇宙,我这些年来有了一些新的思考,今天说给大家听听。”

罗辑站了起来,走向会场的中心。

“黑暗威慑成立的条件只有两点。其一:建立威慑的文明没有打击能力;其二,威慑对象没有防御打击的能力。如果这两点有任一条件不满足,那么威慑将不成立。所以,威慑能够适用的条件可以说非常苛刻。以前,我们的探索范围不过1光年内,黑暗森林理论几乎是必然成立的。而现在,拥有光速飞船的我们探索范围几乎已经无限,我们可以去往宇宙中任何我们想去的地方,在更广阔的宇宙中,黑暗威慑几乎不可能成立。”

罗辑的话说完,在场的众人脸上都浮现出了一抹好奇之色。

“罗辑先生,如果您说的是真的,这跟逃亡人选又有什么关系呢?”爱德华问道。

罗辑点点头,继续说道。

“这就是接下来要说的。虽然黑暗森林法则适用范围很小,但其仍然能够代表宇宙某一时期的主流状态,那就是宇宙无序混乱时期的状态,那个时候,宇宙中的文明都很弱小,那些具有相对优势的文明,为了防止周边文明因技术爆炸而威胁到自身文明的发展,会将主要精力用来清除周边文明。但是,这种清除不是无限的,因为两个具有打击能力的文明最终会因为打击范围的交汇而相遇,那个时候,相遇的两个文明最大的威胁将不再是那些没有打击能力的文明,而是对面那个具有打击能力的文明。于是,遭遇战开始了。随着遭遇战的逐渐升级,战场范围开始扩大,更多具有打击能力的文明将参与到这种遭遇战中,混战开始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大家应该能够猜得到。”

罗辑说完,扫视了一圈参会的人员。

“混战的最后,会诞生1-2两个超级文明。”联合政府主席罗斯说道。

罗辑点点头。

“没错。理论上讲,混战的结果,最终只会诞生一个超级文明。但是,如果只剩一个超级文明,那么宇宙中将不存在黑暗森林,因为单极宇宙,会是一个非常稳固的宇宙,整个宇宙将遵循一个秩序。但是现在看来,宇宙中还有很多黑暗森林,这说明宇宙的混战还未结束,超级文明也不止一个。”

“如果是这样,逃亡人选更应该从军人中选择,军人最熟悉战场。”宋楚成说道。

“如果我们能够大规模将人送往太空,选择军人确实是好的选择。但是,我们现在还不能,实际上,我们没有资格参与到这种程度的宇宙战争中,这种时候进入战场,是送死。而我们是为了延续文明。”罗辑说道。

“除了打仗,你们还会什么?”罗斯对着宋楚成,露出不屑的表情。

宋楚成瞪了罗斯一眼,但并没有反驳。

“那在这种混乱的状态下,文明的出路在哪呢?”毕云峰问道。

“不具备任何威胁。”

“理论上这行得通,但是这样做风险太大。”罗斯说道。

“是的,九死一生。九年前,我们在短中长所有波段接收到一光年以外的文明发送的广播信息,这个文明无异于将自己在黑暗森林中点亮,按照黑暗森林理论,他必死无疑。但是,已经九年了,我们从未间断过接收到这个文明的信息,你们有想过为什么吗?”

罗辑看向参会的所有人员,目光最终落到了宋楚成身上。

“因为他太亮了,关注他的文明太多了,以至于每个关注他的文明都不敢贸然出手,一旦出手那么打击方位置必然暴露。”宋楚成说道。

“是的,在特定情况下,极其弱小,也意味着极其强大。不具备威胁也可能意味着极大的威胁。这才应该是我们逃亡人员最终要达到的状态。”

“没错,在地球历史上,出现过很多巨大的生物,那些生物机警、果断、强壮、睿智,也拥有很强的繁殖能力,他们曾经统治着地球,比人类统治地球的时间多得多,但是,那些巨大的生物,都消失在了历史的长河中。但是,一些很小的微生物却活了下来,我们现在甚至还能复活几亿年前的细菌和病毒。至少从这一点可以证明,上帝并没有选择强大的物种来延续地球的文明。老鼠挺过了6500万年前的那次灾难,恐龙为了生存不得不小型化,变成鸟类和蜥蜴。造物主似乎更青睐弱者。”一个历史学家提出了支持罗辑的言论。

罗辑点点头。

“这就是我的思考,供大家参考。”

说完,罗辑回到了座位上。

“程心?”

在第四次逃亡会议上,当萨伦公布最终的人选时,参会所有人都惊讶的无以复加,除了罗辑。

“怎么可能是她?”宋楚成一脸不可置信的问道。

萨伦没有回答宋楚成的疑问,而是将一份资料投放到了中央大屏幕上。

“危机纪元8年,程心主导阶梯计划,将云天明的大脑送上太空。当年的互联网最不受欢迎人群的评选中,她高居第一位。可是她做错了什么呢?实际上,对于工作(阶梯计划),她尽责了;对于云天明,她的出发点没有任何恶意。历史已经证明,她是个好人,她创造了历史。”

“威慑纪元65年,程心成功当选执剑人,按钮交到她手上不过几分钟时间,威慑被打破。她再次成功当选年度最不受欢迎的人。可是她做错了什么?实际上,人类选择了她,她的出发点也是为了保护人类和三体世界。事实上如果她当时就按下按钮,打击将会提前三年。历史再次证明,她是个好人,她再次撬动了历史。”

“掩体纪元30年,程心阻止维德进行曲率引擎研究,导致曲率引擎的研发工作延后20年,相信在座的各位不少人心中还有怨气。当时,程心应联合政府要求,前往全副武装星环城谈判,最终挽救了星环城和几个太空城市。程心,她做错了什么?她的出发点是挽救无辜的人生命。历史又一次证明,她没什么能力,但是她又一次改变了地球历史进程。”

“她很弱小,但是她总能改变历史;她是好人,但没有人喜欢她。实际上,灾难是必然发生的,她只不过把灾难提前暴露出来。”萨伦的声音适时地出现在会场中。

“按照一位历史学家的话来说:她就像一道光,总能适时地刺破黑暗。不是程心黑暗,而是地球太黑暗,程心是黑暗地球中的一道光。”萨伦继续说道。

这份材料无懈可击,完美诠释了“弱小也是强大”这一概念。会场中的人看到这份调查资料,都点点头,没有人表示反对。

“还有其他候选人呢?”罗斯问道?

“没有了。”萨伦说道。

“你是说,一艘核载12人的飞船只坐她一个人?”商人爱德华的声音提高了一个声调。

萨伦点点头。

“解释呢?”罗斯问道。

“我们能够理解程心,不代表其他人能够理解程心,我们要保证程心的安全。”萨伦解释道。

“你是说,其他人会伤害程心。”罗斯面露思索之色。

“罗斯先生,你讨厌程心吗?”萨伦问道。

“当然,没有人不讨厌她。”

“是的,地球中有法律约束,你不能对她怎么样。但是,进入太空呢?”萨伦看向罗斯。

“我,我不知道。”罗斯的脸上浮现一丝尴尬的笑容。

“诸位,另外两个曲率引擎已经出发前往奥特尔星云外进行测试了,预计6年后,就能返回水星基地,届时,我们将可以批量生产曲率引擎,逃亡计划的政治条件会因为曲率引擎的批量生产变的成熟,大规模的逃亡将被允许。”萨伦微笑的说道。

“如果我们连6年都没有了呢?”爱德华问道。

“如果是那样,我们就太幸运了,至少我们还能为人类文明保留火种。”萨伦略带俏皮的说道。

会场气氛也在这时候变的轻松了一些。

会议结束后,罗辑回到了自己的小屋,看着墙壁上空空的相框,脸上浮现一丝解脱般的微笑。

自从进入深空,云天明就从未停止思考过一个问题,那就是为何而活。其实,在地球上最后的人生里,他就已经开始思考这个问题了,在被死亡阴影笼罩下的那段时间里,他的内心曾涌进了无尽的黑暗。他怨恨自己的姐姐,怨恨她不仅不能给自己哪怕一点亲情上的慰藉,反而将他更快的推向死亡;他怨恨自己的父母,怨恨他们不负责任,生而不养,导致自己现在糟糕的命运。他怨恨那个世界,怨恨世界为何纵容黑暗和绝情。他尝试过去驱散这种黑暗,开始的时候,他尝试去理解姐姐和父母。他尝试站在姐姐的角度,去理解她的痛苦,理解她的无奈;他也尝试去理解父母的纠结和仿徨,理解他们的无奈与无力。他尝试给那些无情而黑暗的面孔赋予光明的内在,甚至他还以生命为代价做了一个无比疯狂的尝试,买一颗星星送给他认为最善良的人,他希望用自己最大的善意,在人生的最后时刻,去证明这个世界不是他所认为的那样黑暗,他希望证明自己的遭遇只是个例,他希望证明这个世界处处都是善意。

显而易见,那是个幼稚的尝试,除了证明了世界是黑暗的这一他早已明白的事实,其它什么都没有得到。而且,这个尝试的代价是巨大的,他不仅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反而还丧失了作为一个地球人的权利,人类世界抛弃了他。

在人生最后的时刻,他失去了安宁,那个世界对他进行了极其严厉的审判,仿佛是嘲笑他的自不量力,又仿佛他幼稚的尝试触犯了那个世界至高无上的尊严。甚至于有那么一刻,他还感觉到了那个世界对他的恐惧,那是一种难以明言的感觉,但有迹象能证明这种恐惧,那就是这个世界对他的惩罚实在是用力过头了,这是愤怒和恐惧之下失去理智才会产生的行为。

他被定罪了,罪名是“善良”。那个世界还给他安排了一个合适的执法者,一个他无法反抗的执法者。他认罪了,他屈服了,他不再反抗了,他也放弃去证明什么了。因为程心,他心中唯一的一道光,都黑了。

幸运的是,在远离那个世界的地方,他迎来了第二次生命。这一次,他不啻以最大恶意去揣测整个宇宙,这是一次很奇妙的精神试验,他发现,当他满怀恶意的时候,这个世界居然开始对他表现出莫大的善意。他毁灭了三体,三体世界感谢他、跟随他。他毁灭了地球,地球世界仰慕他、牵挂他。他曾经用生命都未曾换来的东西,在他堕入黑暗后都唾手可得,对于他而言,这是莫大的讽刺。

只是,现在的这一切都不是他想要的,无论地球还是三体,他们的奉承和仰慕,对于云天明来说,没有任何意义。他活着,并不是为了这些。300多年前,当他第一次回望地球的时候,他就已经明白,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春天、密云水库、雪白的小船、阳光明媚的一天。

现在的他,拥有着巨大的力量,一颗行星在他的眼里,不过一粒微尘,弹指之间就能决定一个文明的生死。但是,这些力量,并不能给他带来灵魂上满足,那个春天带给他的满足,再也未曾出现过。

“天明,程心快要到了。”

熟悉的声音将云天明从遥远的思绪中拉了回来。

“智子,来,陪我坐一坐。”

云天明拉住智子的手,将她拉到自己的身边。

智子乖巧的坐在云天明的身边,对于云天明的要求,智子无法抗拒,她没有理由,她更不忍心。在过去的400多年里,自己是他唯一可以交流的人。

“智子,虽然你从未反对,但我一直都知道,你对我付出巨大的代价保护程心充满了不解。”

“天明,我不介意的,只要你开心,我就很开心,不论你做什么,我都会无条件支持。”智子的声音中伴随着慌乱。

“不是你想的那样,智子。”

云天明轻轻拍了拍智子的手背。

“我不爱她。”

智子的身体轻轻地震颤着。

“天明,你不用安慰我。”

“真的,智子。”云天明的目光很柔和。

看到云天明的目光,智子的身体仿佛失去了力量,瘫软在云天明的怀里。

“我相信。”

“我们都有自己使命,我们的使命是成全程心的使命。”云天明轻轻的说道。

“程心的使命是什么?”智子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她的使命,是田园。”

“她真是一个伟大的人。可是田园,真的存在吗?”智子的脸上,浮现一丝向往的神色。

“真的存在,那里没有维度、没有种族、没有黑暗、没有战争、没有贫穷、没有饥饿、没有欺骗、没有隐瞒;在那里,人与人之间不计得失、不计名利,互相依靠、互相扶持;那个地方,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那真是美好的地方。”

“我正在为你创造这样的世界。”

“天明,我明白了,谢谢!”

“智子,遇见你,是我的幸运。”

智子点点头。

“我们去迎接她吧!”

蓝星所在星系的外围空间,一艘战舰静静的悬浮着,这里距离蓝星已经有数百个天文单位。此时,弥漫开的死线已经彻底将蓝星所在的星系包围,由于慢光速导致的视角偏差,从战舰上看,蓝星和太阳已经看不出原来的形状,那些被死线束缚的光线,层层叠在几个天文单位的范围内,将蓝星和太阳的影像扭曲,就像引力透镜下的天体。

“你不问问我为什么这么做吗?”

“这确实出乎了我的意料,不过我对你做什么并没有兴趣。”

战舰的舷窗旁,云天明和艾AA正看着窗外的奇景。

“我感兴趣的,只有你。”艾AA收回视线,转头直直地云天明,嘴角微微翘起,脸上浮现一丝俏皮。

“虽然这是个意外,但是我并不会拒绝这个意外。”云天明说道。

“云天明,我不喜欢绕弯子,你就告诉我,你能不能接受我。”艾AA问道。

“我对你没有超越朋友的感情。”

听到云天明的话,艾AA的眼中闪过一抹失望,不过仅仅只是一瞬,她的脸上再次浮现出笑容。

“我喜欢诚实的人,我接受你的诚实,但,这并不代表我会放弃自己的坚持。我有一个要求,无论你未来走向哪里,都要带着我。”艾AA眼神泛起一丝期待的神色。

“当然。”云天明看向艾AA的目光很真切。

艾AA满意的点点头,然后目光又重新回到了蓝星方向。

“我想,你现在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是的。”

“我能帮你做些什么?”

“AA,我想让宇宙重新开始。”

“归零吗?”

“是的。”

“要怎么做。”

“让当前宇宙寂灭。”

“你要毁灭整个宇宙?”艾AA双手捂着嘴。

“嗯。”

“包括你的文明?”

“嗯。”

“也包括我?”

“所有的一切。”

“这可真是一件令人哀伤的事情,我以为我可以例外呢。”

“AA,这个世界令人窒息。”

“我才不管那么多,我的世界里只有你,我说过你去哪我就去哪。”

“AA,谢谢你的支持。”

“不用跟我客气什么,我就想知道,我还有多少时间。”

“你想要多久?”

“看来你并没有给这个世界留下多少时间了。”

“确实已经快了。”云天明再次将目光投向太空中扭曲的光线。

“不过现在还有个棘手的问题。”

“什么?”

“星舰地球。”

“云天明让我来给你们送一个东西。”

在星舰中一个圆形的会客厅中,艾AA正打量着眼前这个男人,这是她的习惯,不论是之前在地球上,还是关一帆,或者云天明,男人身上的气息总会让她不由自主的产生捕猎的兴趣。很明显,她想要拿下眼前这个男人。

“我从未和他打过交道。”褚岩扶了扶眼镜,虽然已经在太空中流浪了400多年,但是他仍然保留着学者型军人的儒雅。

“但是他一直都在关注你们,你看,我想来就来了。”

艾AA玩弄着自己的指甲,漫不经心的说道。不过这话落入褚岩的耳中,着实让他惊出了一声冷汗。

“你不用担心,如果云天明想对你动手,早在危机纪元的时候就已经动手了。同为流亡在外地球人,云天明不希望同室操戈。”

“那他想要干什么?”

褚岩看着桌上做工极其精巧的黑色圆球,圆球的边上还有一本册子。艾AA说这是小宇宙和其制作图纸。虽然褚岩没见过小宇宙,但是小宇宙的作用他确略知一二,这是一个超脱大宇宙的独立空间,即使大宇宙毁灭,也不会影响到小宇宙的稳定。这是一个比黑幕更好的藏身之地。

“正如云天明所说,你们就是谨慎过头了。这几百年,你们提心吊胆、东躲西藏的,在四维碎片边上大大小小建立了几百个驻地,你们不觉得累,他都看累了。他能有什么坏心思,纯粹是为了让你们有一个绝对安全的安身之所,可以过几天安居乐业的日子。”艾AA看向褚岩的目光中暗含秋波,脸上泛起妩媚之态。

对于艾AA侵略性的目光和轻佻的言语,褚岩并没有任何放松的神态。

“在短短的300年时间里,云天明在本星系群发动了数以亿计的战争,掌控了包括银河系、麦哲伦星系、仙女星系等30多个星系空间,建立河内文明。并且最近,其核心力量正离开本星系群,朝着室女座超星系团其它区域渗透。面对这样的庞然大物,我怎么能不谨慎?我一直避免被他关注,现在看来,我还是没有躲过去。”褚岩叹了口气,语气中似有一股憋屈。

这也怪不得他,自从他们离开海球后,很快就打开了银河系的图景,在对银河系的监测中,他发现整个银河系包括大小麦哲伦伴星系,都已经有超级文明盘踞。虽然他们已经拥有了不俗的战力,但是他们从未想过参与到文明之间的战争中,因为那个时候,他只有区区200多人。于是他们只能通过四维碎片不断的迁移,幸运的是,他们最终找到了一处比较安全的空间,那里是位于鹿豹座方向上的一片空域,也就是DX3906所在的空域。对于当时的他们来说,这是一片难得的安身之所。但是现在看来,这片空域是云天明刻意清扫过的,其原因可能跟程心的到来有关。

艾AA站了起来,走到褚岩身边,一只手搭在褚岩的肩膀上,轻轻地拍了拍。

“看来从危机纪元开始,你们胆子都吓破了,一直到现在都没缓过来。不过没关系,话我已经带到了,云天明的心意我也放这里了。原本云天明还想请你们一起进军河外文明,看来已经没必要了,我替他拒绝你们的加入。”

说完,艾AA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看着艾AA离开的背影,褚岩的眉头紧皱着。

“你们怎么看?”

褚岩看向在座的其他人。

“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莫沃维奇说道。他曾是万有引力号的舰长,他是威慑纪元初期进入太空的。

“我们麻烦大了。”卓文眼睛盯着桌上的小宇宙说道。卓文是一个宇宙语言学家和宇宙基础理论学家,他还是舰队中第一批进入四维碎片的人。

众人的目光看向卓文。

“云天明给我们送了一座坟墓,不,是很多坟墓。”

听到卓文的话,众人终于反应了过来。

“这不是阴谋,这是阳谋。”莫沃维奇沉重的说道。

“我们能封锁这个消息吗?”

褚岩扫视了众人,在场部分人的目光遇到褚岩的目光,都不自觉的躲闪起来。

看到众人的反应,褚岩重重的叹了口气。

“召开联席会议吧。”

众人听到褚岩的话,都松了口气。

银河系的中心,一颗白炽色巨大恒星正在以不正常的速度行进着,自从被银心引力捕获以来,这是它的第176次公转了,不过这一次,将是他在宇宙中的最后一段旅程了,因为他自身的质量再也无法支撑他从银心的引力中逃脱,现在,他正以极小的弧度,快速落向银心的方向。随着下落的速度加快,一条条绚丽的光带开始从它的表面延伸出来,朝着银心边缘的方向飘去。

距离这颗恒星不远的地方,一艘黑色的巨型战舰静静的悬停着,在这片绚丽的空间中,它看起来非常的突兀,因为即使整片空间都被这颗末路恒星照亮,然而战舰的表面却没有发出任何一丝光芒,和银心的黑洞一样,仿佛所有投射到它身上的光芒都被吞噬。

在战舰内部一个没有任何光线的房间里,一道身影正静静的坐在舷窗旁边的长沙发上,看着外面瑰丽的太空景象。此时,舷窗外的明艳和舷窗内的黑暗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就像是舷窗将两片空间切割了一般。

“维德,我代表联盟,向你发出最后通牒,停止使用任何形式的维度武器,否则,联盟将会对你实施有史以来最严厉的制裁。”

此时一个由光线构成的身影正站在维德的身后,在这个黑暗的空间里,这个身影身上的光没有任何的发散,仿佛所有的光线都被禁锢在了黑暗里,无法散逸分毫。刚才的声音就是从这道身影中发出来的。

“当初,你们大部分都支持。”

这是一道没有任何感情的声音。

“当初,是因为我们正面临着其它文明的威胁,不得不如此做。但是现在,威胁已经不存在了。”那道身影绕过沙发,走到了维德的正前方。

这是一个女人,至少从表面上看,这个女人和地球人没有两样。她身上披着一件点缀着群星的深蓝色落地披风,从材质上看,很类似于地球上的丝绸。披风的里面,则是一件火红色的齐肩裙,跟地球上的旗袍很相似。这种穿着组合,就像群星包裹着太阳,给人非常巨大的视觉冲击,

“看来你们的和平谈判有进展了。”

“是的,星际联盟和边界联盟已经正式签署了停战协议。”

“为什么?”

“根据观测,这个宇宙的临界点到了。维度武器的大量使用加速了三维空间物质的流失,而四维空间坍缩到三维的物质越来越少,导致三维空间物质入不敷出。”

“哦,那可太好了。”

维德的眼中,闪过一丝波动。

看到维德的反应,那个身影松了一口气。

“维德,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但是你该放弃了,归零不过是一种不切实际的幻想,谁也不知道宇宙的尽头有什么,宇宙重启是一个无法验证的谎言,归零救不活你的妻子。”

“我不会放弃。”

那个身影的话音刚落,维德瞬间起身,逼近那个身影,疯狂的咆哮道。

“维斯特丝,我对你已经足够客气了,但如果你把这当做你在我面前任性的资本,那就大错特错了。我,维德,只相信自己。”

虽然并不是实体化的身体,但是维斯特丝依然被维德吓退了两步,脸上浮现惊惧之色。

“维德,是我们救了你。”

“我已经还给你们一个联盟了。”维德的声音响彻整个房间。

“如果你执意如此,联盟将会对你实施任何可以实施的制裁。三维世界是最后一个可以生存的维度了,星际联盟和边境联盟将会以最大的力量保护这最后的栖息地,这是宇宙的共识,你无法违背。”维斯特丝的语调显得急迫和尖锐。

“是吗?”

维德的目光绕过维斯特丝,直直的盯着舷窗的方向。

顺着维德的目光,维斯特斯转过身,随即便露出惊恐的表情。此时舷窗之上,是一副巨大的星图,维斯特丝对这幅星图很熟悉,这是宇宙全景图。在这幅星图之上,到处都闪烁着猩红的颜色,那是攻击锁定的颜色。

“维德,这不是真的,你不可以,你不可能办到。”

维斯特丝有些语无伦次,她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维德为何会攻击联盟。

“维斯特丝,是你们推动的这一切。你们从十维到三维,毁灭了一个又一个维度,应该也早已料到三维宇宙的毁灭是迟早的事情。你现在看到的这些标记,每个标记都代表着一个二向箔,这些二向箔都封装在战士的身体里,并且这些二向箔之间根据同位共振的原理相连接,它们时刻都在监测周边二向箔的共振频率,并保持与周边的频率一致,一旦二向箔监测到其它二向箔共振频率异常,就会自动触发解除封装的程序。也就是说,只要一个二向箔被触发,那么所有二向箔都会触发,牵一发而动全身。这些二向箔,不止是打破三维的平衡,它们会将三维宇宙推向到一个拐点,整个宇宙将会在极短的时间内进入不可逆的二维化中。”

“不,维德,停手。我们还有办法复活你的妻子。”

维斯特丝没有思考维德是什么时候在联盟内部甚至边界联盟中安置了那么多的二向箔,她已经顾不上这些了,因为维德的手中,出现了一个物理按钮,维斯特丝丝毫不怀疑维德在自己身上也封装了一个二向箔,因为当初他流亡在宇宙中的时候,就这么干过。那个时候维德战舰对全宇宙进行全频带广播,无异于将炸弹绑在身上,当时整个宇宙没有几个文明敢去碰这个炸弹,只有超级文明才敢暴露自己去俘获维德的战舰,而维斯特丝所在的文明,就是为数不多的几个超级文明之一,维斯特丝的文明当时被维德的勇气所震撼,安排附近的监测站俘获了维德战舰。而更让他们惊喜的是,通过对维德的检查,他们发现维德居然不受维度的限制。虽然他们是从高维降维到三维,但是由于身体经过改造,受到三维物理规律的限制,即使他们懂得高维的知识,也无法运用四维的能力,在三维世界,他们也受到光速阈值的限制。理所当然的,他们借助了维德的能力,使得他们在与边界文明的战争中取得了巨大的优势。现在看来,这是个巨大的错误。 爱游戏AYX声明:注意自我保护,谨防受骗上当

“我们还有办法复活你的妻子。”维斯特丝压低了声音,唯恐刺激到处于疯狂边缘的维德。

“说。”

维德咆哮道。

“我想先问一下,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维斯特丝说道。

“维斯特丝,不要妄想拖延时间,我不在乎。”

维斯特丝确实已经在联系联盟总部,她正在等待联盟确认维德所说的是否是事实。

“时空回溯。你可以通过时空回溯,找回你的妻子。”维斯特丝急忙说道。

“告诉我方法。”

“四维世界的时间,不止可以往前,还可以往后,只要找到你妻子生活过的时间模块,就可以定位到你妻子死去之前的时间。”

“你们为什么以前不告诉我?”维德的眼中充斥着怒火。

“因为时间,是四维世界中的规律武器,就像光速武器是三维世界的规律武器一样。这是只有最高级的文明才能掌握的终极规律。既然是武器,那么就一定会造成破坏。只不过,四维世界的时间线是立体的,独立的。如果三维的时间线只有一条,那四维中就有无数条时间线,破坏其中的一条时间线对四维的影响不会太大。就像在三维世界使用光速武器不会造成太大的破坏一样。”

说到这里,维斯特斯停顿了一下。

“维德,我想,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了。三维世界只有一条时间线,时光回溯会直接破坏这条时间线,而三维世界的时间线一旦破坏,就是不可逆的,它影响的不仅仅是那个时间段上的时间模块,它影响的是那个时间段之后的整个三维世界。在三维世界使用时间武器,无异于对自己开枪,这是自杀。所以,我们不是隐瞒你,是为了保护你,保护这个世界。”

“会有什么样的影响。”维德的声音变得平静了下来。

“和你妻子有关的所有人,会根据时空距离的远近受到不同程度的影响,最严重的是消失。当然,最严重的还不是这个,是时间涟漪,对时间的破坏,最终会波及整个三维世界,谁也无法预料到时间改变之后三维世界的走向,但有一点可以确定,改变之后的三维时间线,与现在这个世界的时间线不会再有半点关系。”

“也就是说,可能在我将她带离原来时空的下一秒,我和她都会消失。”

“是的,她本不应该存在于这片时空。”

在维斯特斯说到这里,联盟总部传来了核查的消息,确认了维德布置的所有二向箔位置,联盟那边希望维斯特丝继续拖住维德,联盟正在讨论切断二向箔的方法。

“你应该还没说完。”维德似乎对联盟那边的动作毫不知情。

“是的。”维斯特丝稳了稳心神,继续说道。

“防御时间干扰是四维世界超级文明的基本能力。有两种防御时间干扰的办法,一种是嫁接时间线,在四维世界很容易,四维的时间线是无穷无尽的,所有对时间的破坏都只是小规模的破坏。也就是说,在将你妻子带离原来的时空模块后,直接前往四维空间,就可以隔离时间的干扰;第二种,就是小宇宙,小宇宙的时空都是独立的,它能让你们不受当前时空干扰的影响。”

“你似乎不担心我干扰三维时间?”

维德直直盯着维斯特丝,眼中露出玩味的神色,让维斯特丝心里发麻。

“维德,四维世界已经无法生存了,你只能带她去小宇宙。你这么爱她,又怎么愿意让她余生像坐牢一样呢?我相信,维德先生不会去破坏三维时间。”

“那你告诉我这些有什么意义呢?”

“有,我给了你复活她的希望,而且这个希望比宇宙归零更靠谱一些。”

“哈哈,确实,你很聪明。我确实已经没有激活二向箔的打算了。”

说完,维德将手从按钮中移开。

“不过,归零不是我一个人的想法。”

维斯特丝点点头,光影消失,绝对的黑暗再次笼罩着这个房间,须臾之间,黑暗中的人影也消失不见。

这是一个不过几十个平方的空间,在这片空间里,只有两块墓碑和一块起伏的黄土地。此时,墓碑前站着两个身影。

“我们的交易完成了。”

“比我想象的要快,你这段时间经历怎么样?”

“对我来说没什么特别的,我一直如此,从不犹豫,所以这段经历没有给我造成什么困扰。”

云天明点点头。

“你为什么要走这一步?”

维德的脸上充满疑惑,云天明的行为与他的认知格格不入。

“我应该怎么走?”

“如果你不让我干扰时间,那么这个宇宙没人能威胁到你,你想要做什么就做什么。”

“没有意义,这片空间让我感觉到窒息,空间越大,窒息感越强。叶文洁、罗辑、章北海,我和他们一样。”

“是你们太幼稚了。”维德脸上浮现一丝不屑。

“这个世上,大概也只有你配说这种话了。但是,不可否认的是,他们都曾改变历史,用他们的幼稚改变了历史。”云天明的语气中带着些许赞许。

“那又有什么意义呢?你们什么都没有得到。”

“维德,你跟我们没什么不同,你一直试图打破黑暗,用更黑暗的方式。但是你从未成功过,你知道为什么吗?”

维德的脸上流露出迷茫之色,毕竟他从未认为自己失败过。

“我就快要成功了,我很快就能找到Avril了。”

“维德,那是因为叶文洁。没有叶文洁,群星计划和阶梯计划就不会存在,后面的一切都不会存在。”

“你知道叶文洁为什么要这样做吗?”

“我没有想过。”

“你应该想想。叶文洁,她不希望自己身上的厄运无限重演,就像现在,你有了弥补悲剧的机会。”

“是的。”维德点点头。

“这仅仅只是开始。”

“云天明,重启宇宙不过是一个不切实际的梦,宇宙的尽头什么都没有。”

“也许吧!维德,你追求的是你看得到的东西,而我追求的是看不见的东西。”

“什么?”

“希望。”

“你让我不能理解。”

维德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你不用理解,你的使命已经完成了,去见你的妻子吧。”

“你永远都在成全别人,即使经历了几百年的黑暗,这点依然没有改变。”

云天明没有回应,只是静静的看着叶文洁的墓碑。

“你为了什么?”

云天明转过身。

“维德,每个人都在追逐着什么,但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像你一样最终能得偿所愿。但是,并不能因为不能得偿所愿就不去追寻,这是大多数人的人生意义。”

“你在追寻什么?”

“和你一样。”

“不,我都是为了自己。”

“我也是为了自己。”

“你什么都没得到。”

“这才是常态。”

维德盯着云天明的眼睛,此时云天明的眼神就和当初候选人大会上一样,坚决、明亮。只是,相比于那个时候,少了一丝锋利。

“云天明,跟我一起走吧!活着才有意义。”

维德叹了口气,几百年以来,这是维德第二次表现出泄气的神态,第一次还是200多年前面对程心。

“维德,我累了,想要休息了。”

云天明说完,转过身,继续看着叶文洁的墓碑。

“那,祝你好运!”

在维德离开后,云天明轻轻的将一张画放在了叶文洁墓前,画中,两个人影正朝着雪山走去。

“叶先生,你是否曾有那么一刻后悔过?”

墓碑静静的矗立着,这里甚至没有风去扰动它。

“不管怎样,你当初种下的种子快要结果了,不过谁也不知道这个结果是好是坏。现在,这个宇宙的时间和空间正在崩坏,用不了多久,这个宇宙就会被永恒的黑暗笼罩,比你曾经经历的任何时刻都要黑暗。”

云天明从地上捧起一抔沙尘,然后任它从指缝中流散。

“不过,我也看不到了,我没有勇气去面对那样的黑暗。但是你不用担心,会有人结束这一切,在这个方面,她会比我们任何人其他人都要做得好。”

很快,一抔沙尘散尽,云天明又捧起一抔。

“真羡慕维德,他追寻到了自己想要的。但是,我也不怎么羡慕,因为在我看来那都是短暂的。当然,也许在他看来,短暂的欢愉就是他的整个世界。”

沙尘散尽,云天明靠在了墓碑旁。

“我很痛苦,我辜负了很多人,有些人并不该被辜负。但是这件事,总得有人去背负,先是你,然后是北海,再是罗辑,现在是我。”

“时间快到了,但愿我们会在新的宇宙里相遇。”

海球历新纪元300年,海球脑科医生杰森遇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一个星期之内,他接待了超过30个患者,这个人数超过了过去90年他所接待的人数总和。

他们之中大多数表示他们忘了一些很重要的事情,怎么也想不起来,他们希望杰森能帮助他们想起他们忘记的那些事情。杰森对于恢复记忆很专业,但是在实际诊断过程中,杰森发现,所有患者都是正常的,并无记忆缺失的情况。

他告诉那些患者,他们的记忆没有问题,他觉得这些患者可能是对于海球还没有习惯,产生了一些幻觉,于是他建议患者们去看心理科。

心理科医生薇安在对所有患者进行沟通后,发现这些患者出现的问题惊人的一致——记忆错乱。有些患者在跟她交流的过程中,再三强调自己在当初表决时实际上是选了自由按钮的,而且他还有在星舰地球离开海球后的记忆。

不过,薇安无法去考证这些人的记忆,只能把这些症状归类为臆想,她建议这些人去重建人生目标,在海球上寻找自身的存在意义,这样就能缓解臆想症。

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出现了同样的症状,而且逐渐蔓延到了海球二代的人身上,这种症状引起了海球联席主席的重视,在一次联席会议中,联席主席签署了一份关于这种症状的联合调查意见书。

最终他们得出了一个惊人的结论——时空扰动。

调查报告出来后,引起了全体海球成员的轰动。于是在海球历新纪元302年,联席主席召开了海球第36次全体公民会议。

会议上,联席主席表示,根据四维空间研究团队的调查,他们正处于时空扰动的威胁之下,他表示时空扰动是长期的、延续的、不可逆的,虽然目前并没有任何证据表明,这种扰动对物质世界有影响,但是根据计算,其最终会波及物质世界,目前没有任何办法阻止这种扰动。

联系主席说完,然后又补充了一句。

“各位伙伴们,黑暗打击的方式,我们永远都无法预料。三体世界被光粒打击,地球文明以为打击方式只有光粒一种。地球文明被二向箔打击,我们以为打击方式只有这两种。现在,第三种打击方式又出现了,事实证明,宇宙中没有桃源之地,这一次,我们没有那么好运了,诸位珍重。”

时空扰动的情况同样出现在了星舰地球,由于准备充分,绝大部分星舰成员都在第一时间进入了小宇宙,但仍有几个人留了下来。

“像不像水洼。”

看着正在进入小宇宙的星舰成员,褚岩的脸上露出惨淡的笑容。

“不会干涸的水洼。”卓文说道。

“他们永生都要生活在水洼里。”

“是的,永生。”卓文说道。

“我逃了一辈子,也没逃出去,不想再逃了。”

“我受不了那逼仄的小空间。”

在遥远的星际空间,维斯特丝最后望了一眼银河系的方向,进入了小宇宙,她最后也没能明白,维德为何愿意进入小宇宙。

“他走了。”

“他甚至没有跟我们说一声,真是一个不负责任的男人。”

“他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我至今也不明白,程心会怎样。”

“程心会前往新宇宙中,她和关一帆。”

“其他人呢?”

“其它人不会走出小宇宙。”

“你怎么知道?”

“他们属于黑暗。”

艾AA点点头。

“这有什么意义呢?”

“云天明说:他希望新的宇宙由爱开始。”

“这个人,真是个理想主义者。”

智子点点头。

“AA,我也要走了。”

“你去哪?”

“前往新宇宙,那是他为我造的田园。”

艾AA点点头。

“我也要走了。”

“去哪?”

“追随他而去。”

“为什么?”

“最灰暗的日子里,遇见一道光,那会让人毕生难忘。他遇见了程心,而我遇见了他。”

写完了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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